……

    

    调查的效率，高得惊人。

    

    在祁同伟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和“利剑”小组那近乎于无孔不入的，强大的情报能力面前。

    

    那些曾经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如同被剥去层层伪装的洋葱，很快，就露出了其辛辣，而又丑陋的，核心。

    

    不到四十八小时。

    

    一份厚达数百页的，关于何健的，绝密卷宗，就摆在了祁同伟的办公桌上。

    

    夜，已深。

    

    祁同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翻看着这份，足以让任何人，都怒发冲冠的，罪恶录。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关于三天前那起强奸案的，最新证据。

    

    “金碧辉煌”KtV的服务器硬盘，在技侦总队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些被经理声称“已经损毁”的，所谓的“备用备份”数据，被成功恢复。

    

    高清的监控录像，清晰地记录下了，何健将少女小芹，强行拖拽进包厢卫生间的，整个过程。

    

    也记录下了，他事后，满脸潮红，衣衫不整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对着赶来的KtV经理，嚣张地，扔下一沓钱的，丑恶嘴脸。

    

    当晚值班的几名服务员，在被带到省厅，进行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思想教育”之后。

    

    终于，心理防线崩溃。

    

    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她们所看到的一切。

    

    人证，物证，俱全。

    

    铁证如山。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祁同伟或许，还不会如此的，愤怒。

    

    真正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卷宗的第二部分。

    

    那是“利剑”行动组，从各个分局派出所的，尘封的档案室里，挖出来的，一份份，关于何健的，陈年旧账。

    

    六年前，何健十六岁，无证驾驶，醉酒飙车，在市区撞伤一名环卫工人后，逃逸。

    

    最终，其父何立峰出面，“私下和解”，赔偿了一笔钱。

    

    案件，以“肇事司机身份无法确认”，不了了之。

    

    四年前，何健十八岁，在某大学城附近的酒吧，因争风吃醋，带人将一名外地来的大学生，打成重伤，颅内出血。

    

    最后，受害人家属，在收到了何家一笔“巨额补偿款”，和某些方面的，“善意提醒”之后，选择了撤诉。

    

    案件，以“双方自愿和解”，结案。

    

    两年前，何健二十岁，被举报在某私人会所内，组织多人，聚众吸毒，淫乱派对。

    

    辖区派出所出警，却在会所门口，被何健和他的一帮朋友，堵住，辱骂，甚至，推搡。

    

    最后，不了了之。

    

    相关的出警记录，被标注为“报警人信息有误”。

    

    一桩桩，一件件。

    

    跃然纸上。

    

    每一桩，都充满了血腥，暴力，和无法无天的嚣张。

    

    每一件，又都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干预下，被完美地，“合理合法”地，处理掉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何健的身后，为他撑开了一把，巨大而又厚实的，保护伞。

    

    将所有射向他的，法律的阳光，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祁同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翻动卷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到了，卷宗的最后，附上的一张，由“利剑”小组绘制的，关系网络图。

    

    图的中心，是何健。

    

    而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是一条条，或明或暗的，联系。

    

    有他的父亲，省交通厅长，何立峰。

    

    有他的母亲，省妇联的某位，副厅级领导。

    

    有他父亲手下，那些在各个关键岗位上，对他唯命是从的，下属。

    

    有他母亲单位里，那些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百般奉承的，同事。

    

    甚至，还有几个，在政法系统内，与何家关系匪浅的，不大不小的，实权人物。

    

    这张网，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如同一张巨大的，腐臭的，蜘蛛网。

    

    将整个何家，都包裹在了其中。

    

    “砰！”

    

    祁同伟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怒火。

    

    他猛地，合上了卷宗。

    

    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它砸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一声巨响。

    

    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如同一声惊雷。

    

    他不是在演戏。

    

    他真的，怒了。

    

    这位在汉东警界，以精明、强硬着称的公安厅长。

    

    第一次，被一个不入流的纨绔子弟，和他背后那张，肮脏的，腐朽的，权力之网，给彻底地，激怒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那片看似繁华，却又隐藏了无数罪恶的，城市的夜景。

    

    ……

    

    夜，深沉如墨。

    

    省委招待所，那间代号为“静思”的独立小院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林峰在京州的临时落脚点，也是他处理一些，不见光的核心事务的，秘密指挥所。

    

    一辆挂着省公安厅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院内，停在了桂花树下。

    

    车门打开。

    

    祁同伟快步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如同两团，压抑着即将喷发的，地底熔岩。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径直推开了茶室的门。

    

    林峰，正坐在灯下，悠闲地擦拭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套茶具，而是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祁同伟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压抑的，暴怒。

    

    他将手中那份厚重的，还带着一丝凉意的卷宗，重重地，放在了林峰面前的茶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

    

    震得茶盘里的几个小杯子，都轻轻地，跳了一下。

    

    林峰擦拭茶具的手，停顿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祁同伟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扭曲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散发着罪恶气息的卷宗上。

    

    “说说看。”

    

    “林主任，您过目。”

    

    祁同伟拉开椅子，在林峰对面坐下，将卷宗，推到了林峰的面前。

    

    他的声音，依旧在竭力地，保持着平静。

    

    但那言语中，透露出的，滔天的怒火，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三天前的强奸案，人证物证俱全，犯罪事实，铁证如山。”

    

    “金碧辉煌KtV的相关人员，已经全部控制，原始监控数据，也已恢复。”

    

    “更重要的是……”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那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我们顺着何健这条线，挖出了他过去六年里，至少三起，性质极其恶劣的，陈年旧案。”

    

    “醉酒驾驶，撞人逃逸。”

    

    “聚众斗殴，致人重伤。”

    

    “甚至，还有聚众吸毒，并公然暴力抗法！”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但每一次，都在他父亲何立峰，和他背后那张关系网的庇护下，被强行压了下去！”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相关卷宗里，甚至能看到，好几个我们政法系统内部人员，签字抹平的痕迹！”

    

    祁同伟说到这里，拳头，再次死死地攥紧。

    

    “林主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二代为非作歹了！”

    

    “这，是一张系统性的，以权谋私，以权压法的，腐败之网！”

    

    “何健，不过是这张网上，最嚣张，最无所顾忌的一只，毒蜘蛛！”

    

    “而他的父亲何立峰，和他背后的那些人，就是这张网的，织网者！”

    

    “不把这张网，连根拔起，彻底撕碎！”

    

    “我们汉东的‘雷霆风暴’，就永远谈不上，真正的胜利！”

    

    祁同伟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和对功绩渴望的，双重火焰。

    

    他知道，这是一块硬骨头。

    

    但啃下来，就是天大的功劳！

    

    林峰静静地听完。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卷宗。

    

    他只是，将手中那只已经擦拭得光洁如镜的紫砂杯，轻轻地，放在了茶盘上。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祁同伟那张，写满了期待和请战的脸上。

    

    他缓缓地，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的，审判意味。

    

    “既然，证据确凿。”

    

    “既然，民愤极大。”

    

    “既然，这张网，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林峰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绝世好剑。

    

    “那就，不要再有任何的顾忌。”

    

    “不管这张网，牵扯到谁。”

    

    “不管他的背后，站着谁。”

    

    “一律，严办！”

    

    “你，亲自带队。”

    

    “现在，就去。”

    

    “把人，给我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