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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4章 无忌兵至,滏水对峙
    承天二年十月初八,滏水东岸。

    秋日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滏水不算宽,最窄处不过三十丈,但水流湍急,河道曲折,是邯郸以南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此刻,东岸的荒原上,一支大军正在扎营。

    是魏无忌的联军。

    但此刻的联军营地,没有誓师时的激昂,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营旗耷拉着,士兵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对岸,望着那个他们星夜兼程赶来、却已经陷落的目标——邯郸。

    中军大帐内,魏无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手指悬在“邯郸”两个字上方,久久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帐帘掀开,春申君黄歇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君上,喝点东西吧。从昨夜到现在,您水米未进。”

    魏无忌没有反应。

    黄歇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案上:“君上,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邯郸破了。赵国……亡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悲痛:“我们紧赶慢赶,日行八十里,将士们脚都磨烂了……可还是晚了,晚了三天!就三天!”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粥碗震翻,热粥洒了一地。

    “三天啊……若是早到三天,哪怕只有三天,我们就能从背后袭击欧越军,就能和赵葱内外夹击,就能……”他的声音哽咽了,“就能救下那座城,救下那些人……”

    黄歇沉默。

    他知道,魏无忌不是在抱怨,是在自责。这位信陵君一生重义轻生,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眼睁睁看着盟友陷落而无力救援。当年他窃符救赵,就是为了不重蹈覆辙。可如今,历史似乎又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报——!”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地急报:“君上!西岸……西岸发现欧越军!数量不明,正在扎营!”

    魏无忌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苍泓来了?”

    “看旗号……是欧越东征军主力!至少十万!”

    帐中众人脸色骤变。

    他们日夜兼程赶到滏水,本就是强弩之末。本以为欧越军刚破邯郸,至少要休整数日,没想到苍泓的动作如此之快!

    魏无忌快步走出大帐,登上营地旁的一处高坡,举目西望。

    对岸,滏水西岸的平原上,黑色的营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鹿角、壕沟、箭楼、栅栏……欧越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高效。不过半个时辰,一座足以容纳十万大军的营寨已初具规模。

    更远的地方,还能看见正在渡河的后续部队,以及运送粮草辎重的车队,绵延数里。

    “苍泓……不愧是苍泓。”魏无忌喃喃道。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此生最可怕的对手。

    一个不仅善攻,而且善守;不仅勇猛,而且谨慎;不仅会打仗,而且懂人心的对手。

    “君上,”黄歇跟上来,低声道,“我军疲敝,敌军新胜,士气正盛。且滏水为阻,强渡恐……”

    “我知道。”魏无忌打断他,“传令全军,深沟高垒,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诺。”

    命令传下,联军也开始加紧修筑营防。但比起对岸欧越军的高效,联军的动作显得杂乱而缓慢。魏国武卒尚能听令,韩国弩手还算整齐,但那些楚地轻侠、各地士人组成的义兵,就有些散漫了。有人挖壕沟挖到一半跑去喝水,有人竖栅栏时吵了起来,甚至有人因为争抢工具大打出手。

    魏无忌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支联军最大的弱点,不是人少,不是装备差,而是……心不齐。

    他们是为救赵而来,是为抗越的大义而来。可现在,赵国已亡,大义的目标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对欧越的仇恨,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这样的军队,打得了顺风仗,打不了逆风仗。

    更打不了……必败之仗。

    ---

    对岸,欧越大营。

    苍泓站在刚刚搭好的了望台上,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东岸的联军营地。看了一会儿,他放下铜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信陵君……来晚了。”

    韩季明站在他身侧,闻言问道:“元帅,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渡河击之?”

    “不必。”苍泓摇头,“魏无忌不是庸才,他既然敢在这里扎营,就一定做好了防备。强渡滏水,损失太大。”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苍泓淡淡道,“等他们粮尽,等他们内乱,等他们……自己崩溃。”

    他指向东岸:“你看,他们的营寨杂乱无章,各部之间缺乏协调。这说明什么?说明魏无忌虽然个人威望高,但对这支联军的控制力有限。魏、韩、楚残部、各地义兵……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现在赵国已亡,他们失去了共同目标,靠什么维持团结?只有靠对欧越的仇恨,和对信陵君个人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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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仇恨会随着时间淡化,忠诚……在饥饿和绝望面前,又能坚持多久?”

    韩季明明白了:“元帅是想……耗死他们?”

    “不完全是。”苍泓转身走下了望台,“我要的,不是全歼这支联军,是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失去威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

    他回到中军帐,摊开地图:“传令:一、沿滏水西岸,每隔三里设一哨塔,配强弩、了望手,日夜监视对岸动向。二、派小股骑兵,沿河巡逻,遇敌斥候,格杀勿论。三、从即日起,全军轮换休整,但保持三成兵力随时待命。四、派人回邯郸,调拨粮草,我们要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

    “长期?”韩季明一怔,“元帅认为,魏无忌会和我们耗下去?”

    “他不会,但他的军队会。”苍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魏无忌想战,但他手下那些人,未必都想战。尤其是那些义兵——他们是为救赵而来的义士,不是为魏国卖命的死士。赵国没了,他们凭什么继续拼命?”

    韩季明点头:“末将明白了。”

    “还有,”苍泓补充道,“派一支精锐,今夜渡河,去东岸……抓几个舌头回来。我要知道,联军内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诺。”

    ---

    当夜,子时。

    滏水上游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五十名欧越精锐悄无声息地泅渡过河。他们身穿黑色水靠,口中衔着芦苇杆换气,像一群夜行的水鬼。

    带队的是陈到。他第一个爬上东岸,伏在草丛中,仔细听了片刻——只有风声和流水声。

    “散开,抓活的。”他低声下令。

    五十人如鬼魅般散入黑暗。

    联军营地外围的警戒并不严密。一来联军疲惫,许多哨兵都在打瞌睡;二来他们认为,欧越军刚破邯郸,至少要休整几日,不会这么快就发动夜袭。

    这给了陈到可乘之机。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抓到了七个舌头——三个魏军哨兵,两个韩军弩手,一个楚地轻侠,还有一个穿着士人长袍的中年文士。全是趁他们落单时,从背后用浸了迷药的布巾捂住口鼻,拖回河边。

    陈到留下二十人断后,自己带着俘虏和其余人迅速泅回西岸。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等联军发现哨兵失踪时,陈到已经回到大营复命了。

    ---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七个俘虏被绑着跪在地上,药效还没完全过去,眼神涣散。苍泓坐在案后,韩季明、公输衍等人分列两侧。

    “开始吧。”苍泓淡淡道。

    审问很顺利。这些俘虏都不是什么硬骨头,稍加恐吓,就什么都说了。

    从他们的供词中,苍泓拼凑出了联军此刻的状况:

    粮草,只够十天。

    士气,低落。

    内部,矛盾已经开始显现——魏军嫌韩军弩手动作慢,韩军嫌楚地轻侠纪律差,义兵们则抱怨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耗着,赵国都亡了。

    更关键的是,魏无忌本人……似乎病了。

    “病了?”苍泓挑眉。

    “是、是的……”那个士人俘虏战战兢兢地说,“信陵君从得知邯郸陷落那天起,就吐血昏厥了一次。醒来后虽然强撑着理事,但脸色一直很差,军医说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可、可这种时候,他哪静养得了……”

    苍泓沉默片刻,挥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别为难他们。”

    俘虏被带走后,帐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元帅,”韩季明忍不住开口,“魏无忌若真病倒了,那联军……”

    “那就更不堪一击了。”苍泓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对岸。

    夜色中,东岸的营地只有零星的灯火,像垂死之人的眼睛,明灭不定。

    “传令全军,”苍泓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从明日起,每天日出、正午、日落三个时辰,在岸边操练。战鼓要响,号角要亮,要让对岸听得清清楚楚。”

    韩季明一愣:“元帅,这是……”

    “攻心。”苍泓淡淡道,“我要让他们每天听着我们的战鼓,看着我们的军威,想着自己的粮草一天天减少,想着回家的路一天天遥远。我要让恐惧和绝望,像虫子一样,一点点啃食他们的军心。”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帐内的灯火:

    “有时候,不战,比战更可怕。”

    韩季明深深一躬:“末将明白了。”

    命令传下。第二天开始,滏水西岸的欧越大营,每天准时响起震天的操练声。战鼓如雷,号角如潮,士兵呐喊声震耳欲聋。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岸联军营地的死寂。

    魏无忌站在自己的帐前,望着对岸尘土飞扬的操练场面,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呐喊,脸色更加苍白。

    他知道,苍泓在攻心。

    但他无能为力。

    联军粮草将尽,士气低迷,内部暗流涌动。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强撑着,维持着这支军队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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