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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0章 新政受阻,陈瀚下狱
    承天元年,六月十八,洛阳。

    漳水方向的战报尚未完全抵京,另一道裹挟着血腥与阴谋气息的八百里加急,却如同淬毒的冷箭,先一步狠狠钉入了监国太子欧阳恒的案头。

    急报来自颍川郡治阳翟。那里是关中通往山东的咽喉要道之一,也是太子新政“清丈田亩、重定赋税”的第二个试点郡。奏报人是颍川郡守,字迹潦草,透着惊惶:

    “……六月十五,户曹掾史李焕携十余名税吏、护卫,前往长社县豪族许氏庄园,依《垦殖令》核查其田亩实数……许氏家主许威,乃故韩贵族,其族在长社广有田产,多隐未报……许威拒不配合,言语冲突,竟纵容家丁、私兵百余人持械围攻……李焕等人退至庄园外官道,许氏私兵追出,围殴……李焕及税吏三人当场被殴致死,余人皆重伤……臣闻讯急派郡兵前往弹压,许氏竟闭庄据守,箭矢相加……如今郡兵围庄,然许氏族众并附近数家与之联姻勾结之豪强,皆有骚动迹象,颍川人心惶惶……新政清丈,已难推行……”

    “砰!”

    欧阳恒一拳重重砸在承乾殿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年轻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与难以置信。三条人命!朝廷命官,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地方豪族活活打死!这已不是对新政的抵触,这是赤裸裸的叛乱!

    然而,未等他消化这滔天怒意,殿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略带惊慌的通传:“殿下,景昭、郭隗、令狐彰等十余位大臣宫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奏报!”

    欧阳恒眼神一凛。来得这么快?颍川之事发生不过三日,急报今晨方至,这些大臣便已齐聚宫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声音冷峻:“宣他们去明德殿候着。传丞相文寅、吏部尚书陈瀚速来见孤!”

    片刻后,文寅与陈瀚匆匆赶至。文寅看完急报,老脸阴沉,眉头紧锁。陈瀚则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既是为同僚惨死而悲愤,也隐隐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正向自己压来。

    “殿下,”文寅声音沉重,“颍川之事,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惩首恶,以正国法!然此事……恐已非单纯地方抗法。许氏一介豪强,若无倚仗,安敢如此猖獗?且消息传开、朝臣聚集之速,非同寻常。”

    陈瀚扑通一声跪倒:“殿下,颍川之事,皆因臣推行新政不力,筹划不周所致!臣愿亲赴颍川,处理此事,擒拿凶徒,安抚地方!”他眼神决绝,已抱了必死或必成之心。

    欧阳恒看着陈瀚,心中复杂。他深知陈瀚的才干与忠诚,也明白新政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颍川的血,是冲着他这个监国太子来的,更是冲着陈瀚这把新政最锋利的“刀”来的。

    “你先起来。”欧阳恒声音疲惫,“此事已非你能处置。许氏背后,必有指使。朝堂上那些人……恐怕已经为你备好了‘罪名’。随孤去明德殿,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只需陈述事实,勿要冲动。”

    明德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以御史大夫景昭为首,十余名或出身旧贵族、或与地方豪强关系密切、或本就对新政不满的官员肃立殿中。景昭面色沉痛,手持一份厚厚的奏章,见太子驾临,率先躬身行礼。

    “诸卿何事如此急切?”欧阳恒坐上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景昭脸上。

    景昭出列,双手捧起奏章,声音悲戚而高昂:“殿下!臣等惊闻颍川长社发生骇人惨案,朝廷税吏竟被地方豪族殴毙!此等目无王法、残害官吏之行径,令人发指,天地不容!臣等万分愤慨,一致恳请殿下,立即发兵颍川,剿灭凶顽,以儆效尤!”

    开场竟是同仇敌忾?欧阳恒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景公与诸卿拳拳之心,孤已知晓。颍川之事,孤亦刚刚得报,正欲处置。”

    “然则,”景昭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臣等细究此事根源,痛心疾首!惨案何以发生?正在于朝廷新颁之《垦殖令》与《考成法》,于地方推行过于操切,不察民情,不恤地方,强令清丈,逼迫过甚!试想,许氏纵有千般不是,若非税吏上门,言辞激烈,行为不当,激起其强烈反弹,何至于酿成此等血案?”

    他展开奏章,开始一条条“陈述”:“据臣等所知,颍川郡守及负责清丈之吏部尚书陈瀚所派专员,为求政绩,强行推行,对地方大户动辄以‘隐匿田产、抗法不遵’相威胁,甚至扬言要籍没家产!长社许氏,数代积善,虽有田产,未必皆属隐匿。此等高压之下,民怨沸腾,冲突实难避免!李焕等人不幸罹难,固然可悲可叹,然推究祸首,岂能全归罪于许氏?”

    殿中立刻有数人附和:“景公所言极是!新政过于严苛,不近人情!”“陈尚书年轻气盛,只知一味用强,岂知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今逼出人命,新政如何还能推行?当立即暂停,反思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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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头直指陈瀚,并将血案根源归于新政本身。

    陈瀚气得浑身发抖,出列辩驳:“景公!诸公!清丈田亩,乃朝廷明令,旨在均平赋税,安顿流民,何来操切之说?许氏田产超出其爵位应享额度数倍,历年赋税皆有短缺,证据确凿!李焕等人依律核查,何错之有?许氏悍然杀害朝廷命官,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岂能倒因为果,反诬新政逼反良民?此等言论,置国法于何地?置死难同僚冤魂于何地?”

    他言辞激烈,眼眶泛红。

    景昭却长叹一声,露出悲天悯人之色:“陈尚书忠心体国,锐意革新,老夫岂能不知?然则,好心亦需讲究方法。如今三条人命摆在眼前,颍川局势一触即发,此乃事实!无论缘由如何,新政推行确已激起民变,造成重大伤亡,此乃陈尚书身为吏部首官,总揽新政具体事务,无法推卸之责!若继续由其主持,恐地方动荡更甚,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转向欧阳恒,深深一揖,语气变得“公允”而“沉重”:“殿下,为平息物议,安抚颍川乃至天下观望之人心,更为彻查此事真相,以告慰逝者,臣斗胆提议:即刻将吏部尚书陈瀚暂行收监,交由有司详查其在颍川新政推行中,有无失当、操切乃至激化矛盾之责。同时,暂停颍川及类似地区之清丈事宜,待案情查明,再行定夺。如此,既可彰显朝廷法度之公正,不偏袒任何一方,亦可给汹汹民意一个交代,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此乃老臣为江山社稷着想,一片赤诚,望殿下明察!”

    “臣附议!”

    “景公老成谋国,此议甚妥!”

    “先将陈瀚收监,以安民心!”

    景昭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声,声势颇壮。他们抓住了“人命”和“民变”这两个致命把柄,将陈瀚与新政死死绑在一起。若太子强行庇护陈瀚,便是徇私枉法,无视人命,新政的“正义性”将大打折扣,太子威信也将受损。若顺从他们的意思处理陈瀚,则新政等于被宣判了“鲁莽冒进”,势必难以为继,太子锐气将遭重挫。

    欧阳恒坐在上面,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压力。景昭这一手,毒辣至极。看似公允,实则将他和陈瀚、将新政逼到了死角。他看向文寅,希望这位老臣能说些什么。

    文寅眉头紧锁,出列缓缓道:“景公之议,虑及稳定,不无道理。然陈尚书乃朝廷重臣,未经详查便即收监,恐亦不妥。老臣以为,可令陈尚书暂停职务,于府中反思,由御史台、廷尉府会同暗卫共同调查颍川之事,待水落石出,再行处置不迟。”他试图折中,为陈瀚争取缓冲空间。

    “文相此言差矣!”景昭立刻反驳,“陈瀚乃当事之主官,让其居家,如何能显朝廷彻查之决心、公正之态度?唯有收监,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况且,此案涉及朝廷大政,非比寻常,若处置稍有不公,何以服众?何以安前方将士之心?”他甚至扯上了正在漳水作战的东征军,用心险恶。

    殿内争论再起,支持收监的声音似乎更占上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欧阳恒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欧阳恒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陈瀚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推行新政的模样,闪过那些被触动的既得利益者怨毒的眼神,也闪过颍川急报上那冰冷的“殴毙”二字。他知道,景昭等人准备的“证据”恐怕远不止于此,如果自己强行否决,他们必定还有后招,甚至可能在颍川制造更大的乱子,那时自己将更加被动。

    陈瀚……必须暂时牺牲。为了新政还能有一线生机,为了不让他们将“无视人命、袒护亲信”的罪名彻底坐实。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海,深不见底,唯有深处一丝痛楚被强行压下。他看向跪在殿中,因为激辩而面色潮红的陈瀚。

    “陈瀚。”欧阳恒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瀚抬头,望向太子,眼中有着不甘、悲愤,但更多的是坦然与等待判决的平静。

    “颍川之事,你身为主官,确有失察之责。为彻查真相,平息物议……”欧阳恒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艰难,“即日起,除去官帽,暂押御史台狱,配合调查。在案情未明之前,吏部事务,由左侍郎暂代。”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景昭等人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得意光芒。

    两名殿前武士应声上前,走到陈瀚身边。陈瀚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自己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露出梳理整齐的发髻。他将官帽双手捧起,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御座上的欧阳恒。

    那目光,清澈,坦然,无悔,甚至带着一丝宽慰,仿佛在说:殿下,臣明白,臣不悔。

    欧阳恒对上这目光,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文寅和一直沉默侍立在殿侧阴影中的猗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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