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王位之争的血腥味,顺着盛夏的东南风,比信使更早飘进了洛阳城。
启明十二年七月十二,洛阳皇城,宣政殿。
冰鉴里的冰块已经换过三次,却丝毫驱不散殿内蒸腾的热气——这热气并非全然来自天气,更多源于人心。
猗顿刚刚禀报完来自咸阳的第二批、第三批密报,细节更加触目惊心:泾阳君嬴巿的支持者控制了咸阳南半城及部分武库,高陵君嬴悝的势力占据北城及太仓,双方在横门、厨城门一带反复拉锯,死伤已逾千。远在燕国的公子嬴稷据闻已秘密动身,但燕国态度暧昧,沿途恐有阻滞。大将军嬴华与宗正嬴倬公开翻脸,卫尉军与中尉军彻底分裂。而丞相范雎……行踪诡秘,似在暗中串联,意图不明。
“好!好一个‘秦王举鼎,力竭而亡’!好一个‘兄弟阋墙,血溅咸阳’!”欧阳蹄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种猎手终于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边缘的冷峻锐利。他站起身,那身玄底金纹的常服似乎都裹不住此刻勃发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锐气。“苍天助朕!助我欧越!”
殿下,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所有人的脸上都混杂着激动、亢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陛下!”上将军苍泓第一个出列,这位镇守北疆、抗压最久的悍将,声音洪亮如钟,“此乃天赐灭秦之机!武关对峙两年,将士们早就憋足了气!臣请率北疆铁骑为先锋,直扑咸阳!必为陛下擒杀秦之伪王,踏平章台宫!”
“臣附议!”靖海都督舟侨紧随其后,他面容被海风磨砺得黝黑粗糙,眼中闪着光,“臣之水师可即刻沿大河(黄河)西进,封锁渭水口,断秦人漕运粮道,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新任吏部尚书、科举新贵代表陈瀚也激动进言,“秦内乱若定,无论谁上位,必先整合内部,短期内无力外顾。此正我大军犁庭扫穴之时!”
主战的声音如同滚油沸水,瞬间点燃了整个宣政殿。 开国元勋虽已淡出,但新一代的将领和官僚渴望战功,渴望在这可能终结一个时代的巨变中留下自己的名字。帝国的战争机器,仅仅因为一则消息,就开始发出轰鸣的前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热血冲昏头脑。
“陛下,老臣有虑。”丞相文寅缓步出列,声音平稳,如古井深潭。殿内的喧腾为之一静。这位被欧阳蹄选来稳定朝局、辅佐太子的老臣,在重大决策前总有不同视角。“秦虽内乱,然其国本犹在。关中四塞之地,函谷、武关、大散、萧关,皆天下雄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军若大举深入,万一秦人骤停内斗,一致对外,凭险固守,则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则生变。况乎……”他抬眼,目光扫过激动的主战派,“北有匈奴,其患未绝;东北燕国,动向不明;南疆象兵初成,未堪大用。此时若倾国之力西向,其他方向一旦有警,恐有肘腋之患。”
文寅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不少被胜利前景冲昏的头脑。几位方才叫得最响的将领,也稍稍冷静下来,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欧阳蹄没有立即表态,他负手走下御阶,缓缓踱步,靴底与金砖相触,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文相老成谋国,所虑甚是。”欧阳蹄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秦地险,秦人悍,确非可一鼓而下之弱邦。若在平日,朕或许会采纳‘坐观其变,待其两伤’之策。”
他顿住脚步,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殿中悬挂的巨幅天下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咸阳”的位置上:“但今日,非是平日!此非寻常内乱,乃是其主骤亡,中枢崩解,诸子相屠!此等乱局,百年罕见!秦人纵有血勇,此刻刀锋对准的,是自家兄弟袍泽!我等得起,这千载难逢的裂缝却等不起!待他们杀出一个新秦王,哪怕只剩半口气,也会立刻用我欧越人的血来重新凝聚人心!”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故而,此战不仅要打,更要倾尽全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击碎其脊梁!不仅要攻城略地,更要打散其最后一点可能凝聚的国魂!此乃灭国之战,非寻常征伐!”
“灭国”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文相所虑,亦不可不防。”欧阳蹄话锋一转,走向舆图,“故此战,朕要亲征!”
“陛下!”群臣震动,不少人惊呼出声。御驾亲征,非同小可。
“朕意已决。”欧阳蹄抬手止住所有劝谏,“太子已加冠监国,文相、景昭等辅之,洛阳可稳。朕亲临战阵,一为震慑秦人,二为激励三军,三为……随机应变,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他看向苍泓:“苍泓!”
“臣在!”苍泓单膝跪地。
“朕命你为前军大都督,总领此次伐秦全军先锋及中路主力!虎符即刻予你,北疆铁骑、中军锐士、各郡材官,凡西线可用之兵,任你调遣!给朕打出欧越的威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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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苍泓虎目含泪,声震屋瓦。这是武人至高荣誉与信任。
欧阳蹄点点头,目光却缓缓移向舆图的东南方向,那是……扶桑。
殿内气氛微妙的沉寂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看哪里,在想谁。
“秦地四塞,正面强攻,即便势大,也难免耗时耗力,徒增伤亡。”欧阳蹄缓缓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需有一柄利剑,从其意想不到之处刺入,搅乱其腹心,使其首尾难顾,防线自溃。”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最终下定决心:“拟旨。”
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立刻躬身备好笔墨。
“扶桑总督、武安侯白起,”欧阳蹄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忠勤体国,久镇海疆,功勋卓着。今秦国无道,天降其咎,朕决意兴王师以伐不义。特旨,着白起即刻交卸扶桑防务,速返洛阳听用!朕予他一支偏师,自武关南翼山险僻径,寻隙而进,直插秦国腹地!策应主力,乱敌后方!此路偏师,许他临机专断之权!”
旨意内容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重新启用白起!而且是在如此关键的灭国之战中,赋予独领一军、深入敌后的重任!
文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猗顿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微动,苍泓则握紧了拳。所有人都明白这道旨意的分量。这不仅是军事上的一步险棋妙招——天下皆知,若论出奇兵、打狠仗、破险隘,白起确是无出其右的鬼才。这更是政治上的一次重大考量和安抚。启用这位因猜忌而边缘化的第一名将,既是为战争胜利加上一道保险,也是在向所有功勋旧臣、向天下人展示欧阳蹄在关键时刻的魄力与“用人不疑”(至少表面如此)。
“陛下圣明!”文寅第一个躬身。他明白,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最后一点因张仪、白起之事而潜藏的寒意,将被这股灭秦的热潮暂时覆盖。至少,在战争期间,内部必须铁板一块。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皇帝的决断已下,帝国的车轮将向着咸阳轰然驶去。
退朝后,欧阳蹄独留猗顿。
“白起接到旨意,会如何反应?”欧阳蹄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忽然问道。
猗顿沉默一瞬,答道:“武安侯是聪明人,更是军人。陛下予他战场,予他兵权,予他洗刷一切的机会……他无法拒绝。纵有千般心绪,也会先打好这一仗。”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经此一事,他心中那点‘士为知己者死’的热忱,怕是彻底凉了。此后,唯有君臣利害,再无半分私谊。”
欧阳蹄默然,半晌才道:“凉了便凉了。朕只要他打赢这一仗。其他的……待天下一统之后再说。”话语中,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旋即被更强的锋芒取代,“你黑冰台(沿用旧称指代猗顿系统)要动起来,咸阳的乱,要让它更乱。范雎那条毒蛇,给朕盯死了,若能趁机除掉,最好不过。”
“臣明白。”
数日后,洛阳城外,北邙山大营,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欧阳蹄登临高台,台下是即将西征的浩荡大军。玄甲反射着烈日寒光,肃杀之气冲霄而起。苍泓顶盔掼甲,侍立一旁。
没有冗长的誓师词,欧阳蹄拔出腰间太阿剑,直指西方,声传四野:“大欧越的将士们!暴秦无道,天罚已至!其主横死,其子相残!此乃天赐良机,横扫西陲,混一宇内,正在今朝!”
“朕,与你们同往!剑指咸阳,灭此朝食!”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动天地,惊起无数飞鸟。
与此同时,两道旨意正以最快的速度传递。
一道向北,送往北疆,调整边防,严防匈奴趁虚而入。
另一道,向东,跨过茫茫大海,驶向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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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总督府。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入书房。白起比几年前清瘦了些,鬓角已见霜色,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如枪。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让他速返洛阳、领偏师伐秦的圣旨。
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绢帛上“临机专断”四个朱砂大字。
副将在一旁,激动得脸色发红:“侯爷!陛下终究还是念着您的!灭秦之战,奇兵重任,非您莫属!咱们在扶桑这些年,总算……”
白起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那是故土中原的方向。海天相接处,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陛下的心思,他何尝不知?用其才,慑其心,安抚旧部,一举多得。所谓信任,在这旨意抵达的同时,其实已薄如这海雾。此去,是机遇,更是无尽的凶险与事后更难揣测的君心。
但……
他脑海中闪过年轻的自己,在欧阳蹄麾下冲锋陷阵,屡克强敌的画面;闪过那“飞鸟尽,良弓藏”的冰冷警示;也闪过眼前这份旨意所代表的,一个军人毕生可能遭遇的最大舞台——灭国之战,独当一面。
“终究……是个军人。”白起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海风里。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冽与专注。
“传令,交割防务,三日后,启程返洛。”
他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即将奔赴战场的、纯粹的锐利。
帝国双刃,一明一暗,即将出鞘,斩向那片陷入血火与混乱的关中大地。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边境,刚刚因赵国亲欧越新王上位而稍缓的紧张态势下,二皇子欧阳仲余正皱着眉头,审视着手中一份刚刚截获的、更加晦涩难明的密信碎片,上面的符号,似乎不属于匈奴,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方……
第24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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