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薄亮的晨曦透过窗棂,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林锦瑶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枕畔只余下淡淡的、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正拥着锦被发怔,思绪还沉溺在昨夜那场荒唐的一幕幕里,帘便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陆晋川带着一身晨练后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常服,衣襟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许是刚动过,他额角还带着薄汗,手里捏着一封信,眉眼间竟带着少见的飞扬神采。
“醒了?”
他几步跨到床边,先是凑过来,在她嘴角边轻亲了一下,这才像献宝似的将信递到她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林锦瑶有些茫然地接过一看,待看清信封上那熟悉的小楷,她的心头猛地一跳,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父亲的字迹。
“别哭,是好消息。”
陆晋川见不得她掉金豆子,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一并揽进怀里,“我早前便派了亲卫暗中护送你父亲母亲,如今他们已平安抵达北境。这是今晨刚送到的家书,加急送来的。”
林锦瑶颤着手拆开信笺。
信纸有些皱巴巴的,想是路途遥远沾染了些许风霜气息。
父亲在信中写得极细,叮嘱与挂念跃然纸上。
信中说北境虽还冷着,但房屋都还不错,建得极其结实,想来能挡住风雪;说母亲初到时有些水土不服,感了一次风寒,好在吃了两贴药发了汗,如今已大好了,精神头不错,昨儿还念叨着要下厨做几道小菜;说随行的护卫对他们恭敬有加,沿途还顺道看了不少从前在京城没见过的辽阔景致。
字里行间,并非一味地报喜不报忧。
那些琐碎的日常、偶尔的不适应,都被父亲用平实温和的笔触写了出来。
可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实,才让林锦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京中的粮草案并未因为林家的脱身而平息,反而越搅越浑。
朝堂之上,势力盘根错节,今日你是座上宾,明日便是阶下囚,那其中的是非黑白,早已像是一团被墨汁浸透的乱麻,纵横交错,谁又能真正理得清?
陆晋川对那些尔虞我诈的权力倾轧向来没什么耐心。
如今粮草一追回,他便一刻也不愿在这令人窒息的繁华地久留,只想带着人赶紧回去完婚。
请婚的折子递上去,许是这些日子他在京中大摇大摆的听审起了作用,又许是那些人也巴不得早点把他送走,圣旨下得极快。
三日后,陆晋川留下一队亲卫押送后续粮草,自己则带着林锦瑶与一队精锐骑兵,轻车简从,正式踏上了回北境的路。
这一路,越往北走,窗外的风光便越是不同。
渐渐地,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平原如铺开的厚重黄绸,连绵不绝;山峦如沉默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空气里的脂粉香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而清新的草木气息。
林锦瑶大半时间都窝在马车里。
若是天气晴好,陆晋川便会骑着那匹黑亮的大马,悠然来到车窗边,用马鞭柄轻敲窗棂:“出来透透气?”
这时候,他便会将她一把抱上马背,密实地圈在自己怀里。
马蹄踏过枯黄的野草,远处是苍茫的天地,头顶是高远的云层。
“怕吗?”他在风中低头问她,要去一个陌生的环境生活。
林锦瑶靠在他温热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壮丽河山,轻轻摇了摇头。
“不怕。”只要和家人,和爱人在一起。
两人共骑一骑,在北风中疾驰。
那感觉很是奇妙,就像是两股原本截然不同的水流——一股清澈涓细,一股浑浊奔涌。最终却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汇聚在一处,从此山高水长,再无分端。
……
十来天后,队伍终于抵达了北境治所——幽州。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精致,房屋多是厚重的青石堆砌,透着股古朴肃穆的味道,街上的百姓依旧穿着厚实的皮袄,嗓门洪亮,笑容里都透着股北境特有的爽利劲儿。
陆晋川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林锦瑶直接被送到了离王府仅一街之隔的一座三进宅院。
马车刚停稳,林锦瑶便透过车帘,看到了大门口那两道精神矍铄的身影。
“爹!娘!”
她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飞奔而去。
林母一把搂住女儿,泪如雨下:“瘦了瘦了,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林国栋在一旁红着眼眶,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看着眼前这个似乎长大了、眼神也坚毅了许多的女儿,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略带颤抖的:“回来就好。”
陆晋川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向来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镇北王,此刻面对这两位长辈,竟有些手脚僵硬,显得有几分局促。
他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走上前,极其生硬地行了个晚辈礼:“陆晋川,见过林大人、林夫人。”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陆晋川来说,可谓是实实在在的“痛并快乐着”。
林锦瑶住回了家里,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他自然不能再像在京城那样肆无忌惮,想亲近一回都得找由头。
想见想和她见一面,如今竟成了难如登天的事。
每日下了军营,这位威风凛凛的王爷便成了林府的常客。
他也不敢直接去后院,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前厅,陪着林国栋喝茶。
“王爷,这茶……”林国栋看着坐在对面的煞神,其实也坐立难安,这北境谁敢和他这么对坐着喝茶啊!
“伯父唤我晋川便是。”
陆晋川端着茶盏,腰背挺得笔直,喝了一肚子水,眼神还是止不住地往后堂瞟,语气诚恳得有些让人心酸:“这茶甚好,我想再讨一杯。”
往往要喝上两三个时辰的茶,听林父讲半天经史子集,才能等到林锦瑶端着点心出来露个面。
两人隔着几步远,眼神在空中一碰,林锦瑶看着他那局促样,眼睛里都在偷着笑。
林锦瑶的闺房临街,窗户正好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
入夜时分,夜深人静,林锦瑶听到窗棂被轻轻叩响。
她推开窗,便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细碎的月色与风雪中,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旁人,只隔着窗户,小心翼翼地递进来一个小竹篮。
林锦瑶接过来一看,里面竟是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小狗崽,通体都是黄的,此时正奶声奶气地哼唧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打量着她。
“送你养着玩。”
陆晋川隔着窗棂,伸手勾了勾她的小指,指尖带着外头的凉意,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眷恋:“我不在的时候,让它替我守着你。若是闷了,就逗逗它。”
林锦瑶抱着那只暖呼呼的小狗,心都要化了,她是真的喜欢:“它叫什么?”
“随你取。”陆晋川宠溺地看着她。
林锦瑶想了想:“那就叫……大黄吧。”
为了彻底打消林父的顾虑,陆晋川在抵达北境的第三日,特意请了林国栋去城外的军屯视察。
北风呼啸,入目是一片广袤却略显贫瘠的黑土地。
陆晋川指着那些在地里辛苦劳作却收成寥寥的将士,转过身,对着林国栋深深一揖。
这一拜,神色肃穆诚恳:“伯父,北境苦寒,土地贫瘠,每年冬天,都有不少弟兄因为粮草不足而挨饿。”
“我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并不懂农桑之事,但我知伯父在工部任职时,曾撰写过《农政全书》,对改良土质颇有心得。”
他看着林国栋,眼中没有半分权势压人的傲慢,只有对长辈的敬重和对将士的忧心:“我想请伯父指点军屯事宜。不为我陆晋川,只为这北境三十万将士。”
林国栋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土地,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放下身段、语气诚挚的年轻王爷。
原本以为,来北境不过是苟延残喘过日子的。
可此刻,看着那一把把抓起的黑土,闻着那泥土中土腥味,他想,他应该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
“这土,这土肥力虽足,却因冻土层太厚……”
林国栋蹲下身,捻起一撮土仔细端详:“若能引温泉水灌溉,再改种耐寒的青稞与荞麦……或许,大有可行!”
陆晋川大喜过望,对着林国栋再次长揖到地。
林锦瑶站在远处的马车旁,抱着怀里的小狗“大黄”,静静地看着那两个男人并肩而立。
虽然她从未想到这辈子的缘分,竟会落在这样一个看似冷酷实则赤诚的人身上。
她想,北境的风沙虽大,可春天的暖风终究也会吹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