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年节刚过,城内积雪尚未化尽,街头巷尾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太平盛世,民风开放,即便是未出阁的女子,也可随意结伴出游,不必拘泥于深闺。
林锦瑶今日起得格外早,特意挑了一身银红色的袄裙,衬得脸粉扑扑的,透着喜庆。
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荷包,里头塞满了长辈给的压岁银锞子。
“快着些!”林锦瑶一边催促,一边往二门外走。
今日是城中最时兴的首饰铺子“流光阁”上新款的日子,那里的步摇和缠花向来是闺阁少女们必争之物,去晚了怕是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了。
早就和母亲报备过今天一大早要出门,家里的青帷小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
林锦瑶刚跨出门槛,脚步微微一顿,往常她是极少留意下人的,可今日这马夫实在太过显眼,让人想忽视都难。
原本在林家干了多年笑起来非常和善的张伯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车辕上、身形极为高大的男人。
他穿了一身并不怎么合身的粗布短褐,掩不住那宽阔得惊人的肩背。
在晨光里占据了林锦瑶视线里大半的面积,莫名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在见到她和小丫头出门之后就跳下了马车。
林锦瑶提着裙摆,踩着放下的小凳上了车。
刚在软垫上坐稳,便忍不住问身边的小春:“张伯呢?”
小春年纪比林锦瑶还小两岁,是家里帮厨婶子的幺女,平日里只跟着小姐吃喝玩乐,脑子里一团浆糊,家里什么事都不大清楚的。
她正忙着整理车内的熏炉,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头上的髻跟着晃了晃:“小姐若是想知道,我这就去问问他?”
林锦瑶透过车帘缝隙,又看了一眼外头那宽阔敦实的背影。
“罢了。”
林锦瑶按住小春,自个儿探身,纤细的手指掀起一角车帘。
“喂,外面的。”
那坐在马车外正欲扬鞭的男人闻声动作一顿。
他并没有回头直视车内的小姐,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垂着眼皮。
“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是家里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林锦瑶打量着他问。
男人依旧保持着微侧头的姿势,规矩守得极好:“回小姐,小人进府不过两日。先前的马夫听说是过年被儿子接去乡下团聚去了,夫人怜其辛苦给他放了长假,便寻了小人这阵子来接替赶车、照管马匹的差事。”
林锦瑶听他回话条理清晰,虽是个马夫,但知道规矩,和小姐说话不冒犯。
便点了点头,摆出主家小姐的气势,清脆地说道,“那你就好好替我家赶车,只要差事办得好,肯定亏待不了你的。”
“是。”男人低低应了一声。
林锦瑶放下了帘子,不再多言。
马车轻轻一晃,平稳地驶入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一路行来,外头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盛世烟火气。
待到了“流光阁”门口,林锦瑶掀帘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三层高的阁楼前早已停满了各色香车宝马,好些个熟识的别家小姐都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进。
“坏了坏了,今日这人怎么这般多!”
林锦瑶心里一急,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车刚停稳,她便急匆匆地起身往外钻。
小春那丫头手忙脚乱地去拿放在车厢角落的下车凳,越急越出错,那是凳子竟卡在了坐榻底下,半天拽不出来。
“哎呀,怎么笨手笨脚的!”
林锦瑶站在车辕上,看着进去的人越来越多,心急如焚。
余光一瞥,那个新车夫正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站在车旁候着。
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这种时候,林锦瑶也顾不得那许多虚礼了。
想着那些慢一步就要被抢光的新款首饰,冲着那男人伸出了手,催促道:“诶,那个大个子,你扶我一下!快点!”
男人闻言抬头。
林锦瑶这才看清他的正脸,剑眉星目,眼底深沉如墨。
他目光在她伸出的那只白嫩如葱根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后伸出手。
还没碰到,林锦瑶便觉得一阵热气袭来,她的心思不在这个马夫身上,只让他扶了自己一把,站稳后抽手就急匆匆往流光阁里去了。
小春在后头终于把凳子拿出来,急急忙忙追上小姐,主仆二人都没注意到偷偷握紧了手掌的马夫。
……
流光阁内,人声鼎沸。
林锦瑶运气不错,刚挤进去就瞧见了一对新样式的烧蓝耳坠子,正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比划着。
“那是你家的车夫?”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
林锦瑶转头一看,原是崔家的三娘子。
这崔三娘子身世有些特殊,早年嫁了人,后来不知怎的和离了,如今又搬回了娘家住,因着这层经历,她行事作风比一般的闺阁少女要大胆泼辣些,平日里也没什么避讳。
林锦瑶顺着她团扇指的方向往窗外看去。
透过雕花的窗棂,只见流光阁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拴满了各府的马车,那些家丁小厮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要么蹲着在那闲聊,要么缩着脖子躲懒。
唯独她家新来的马夫不一样。
人就站在马头边上,身姿笔挺,肩背舒展,在一群松松垮垮的下人堆里,扎眼得很。
林锦瑶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年头找个不偷奸耍滑、有力气又老实肯干的长工可不容易,这个新来的马夫今天赶车确实稳当。
崔三娘子突然问起,莫不是看他是个好劳力,想挖自家的墙脚吧?
林锦瑶立马把手里的耳坠子放下,转过身,打着哈哈道:“是啊是啊,那是我家新来的,不过你也别看他站得直,其实人笨得很!”
为了打消崔三娘子的念头,林锦瑶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开始胡诌:“你是不知道,他认路都不行,刚才来的路上还差点把马车赶到沟里去呢,而且这人脑子一根筋,听不懂话,也就是力气大点,所以让他顶个缺。”
崔三娘子闻言一愣。
阅人无数的眸子又往外瞥了一眼,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如狼似虎的悍利之气,分明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她转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个尚且稚嫩、只知道护着自家“好劳力”的小丫头,崔三娘子掩唇轻笑了一声,眼底波光流转,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别的。
林锦瑶见她离开,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保住了自家新来的马夫。
-
当林锦瑶还在流光阁内被首饰迷花了眼时,不知此时的林府,已是一片风雨欲来的死寂。
正厅里,门窗紧闭,连炭盆里的火都黯淡了几分。
趁着女儿出了门,林老爷终于不再强撑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和夫人相对而坐,面前的紫檀木桌上,并不是年节往来的礼单,而是一摞摞已经找到买主的田产地契,和一些不起眼却便于携带的细软。
许沅秋手里拿着账簿,核对完最后一笔即将变卖的明细,想到早上女儿出门时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出去的背影,眼眶终是一红打破了沉默:“……真不带着女儿一块走?”
林老爷正在清点银票的手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这个年纪,从小娇生惯养,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你想想去了边塞会发生什么事?那里风沙漫天,军户混杂,我们俩到了那边,有没有日子好过都不知道,哪里还能像现在一样护着她?”
许沅秋捂着嘴,低低地啜泣出声。
她何尝不知道一旦没了官身,漂亮的女儿便不再是掌上明珠,而可能会变成权贵的一盘菜。
林老爷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沅秋,你想开些,我托付的那个人是个靠谱的,承诺过的事从不食言。”
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喉头哽咽,那句“以后”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说得艰难:“以后……总有再见的机会。”
去边关三千里,山高水长,归期无期。
许沅秋知道丈夫这么做是为了全家好,这也是几个不眠之夜里早就商量好的结果。
强忍着心如刀绞的痛楚,含着泪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干了泪痕。
“好,我不哭了。”
两人收拾好情绪,将府里家里几个仆人帮工全叫到了院子里。
这些人大多是跟了林家有些年头的,此刻看着老爷夫人面色凝重,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林老爷没有多言,只是让许沅秋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银两。
“府里有些变故,忙完今晚最后一顿饭,明日就都散了吧。”
许沅秋一个个叫着名字,将身契连同这最后一次结算的工钱和遣散费一一交到了他们手中。
院子里渐渐响起了压抑的哭声,仆人们跪了一地,磕头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