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陆安小朋友正式入园的第一天。

    陆晋川推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他在前面的横杠上特意缠了一圈软布，又安了个藤编的小座椅。

    林锦瑶把女儿抱上去坐好，自己则侧身坐在后座上，揽着丈夫的腰。

    “出发！”

    一家三口朝着手表厂附属幼儿园骑去。

    这家幼儿园就在厂区附近，是公办的，师资和条件在这一片都是数得着的，选在这里，除了条件好，也是图个方便，以后上下班，林锦瑶可以带着糕糕一起坐无轨电车，两站路就到，接送都不耽误。

    然而，当自行车停在幼儿园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林锦瑶傻了眼。

    乱。

    太乱了。

    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大铁门外，哭声震天，此起彼伏，不少家长正满头大汗地拖着自家孩子往里拽。

    有的孩子死死抱着大门栏杆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打滚，把新衣服蹭得全是灰；还有的一脸惊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喊着“不要卖我”、“我会听话的”。

    这个时候，很多家长平时吓唬孩子惯用的伎俩就是“你不听话就把你扔了”或者“把你送人”。

    这一下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要被父母“抛下”，孩子们都以为这是要被遗弃了，自然是哭得昏天黑地。

    老师就那么几个，根本管不过来。只能这边抱一个，那边拉一个。

    林锦瑶看着这副景象，庆幸还好之前让糕糕来体验过，她知道幼儿园里有玩具，有滑梯，还能听老师讲故事，做手工做劳动，是个好玩的地方。

    “糕糕，我们到了。”

    林锦瑶本来以为能轻松地把女儿送进去，甚至还期待着女儿像上次那样潇洒地跟她挥手再见。

    结果，她这一低头，笑容僵住了。

    坐在横杠上的糕糕，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兴奋。

    相反，她两只小手死死地抓着，左手抓着陆晋川的车把，右手抓着林锦瑶的衣角。

    小嘴紧紧抿着，眼圈红红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怎么了？”

    林锦瑶心里一慌，赶紧弯下腰看她。

    “今天是第一天上学，只有半天，妈妈中午就来接你了，不会很久的。”

    她试图唤起女儿美好的记忆：“你看那个老师，上次不是见过吗？你上次来幼儿园不是很开心的吗？”

    没想到，平时最听话的女儿此刻却完全不理她。

    像是没听见妈妈的话一样，转过身，张开手往陆晋川身上爬，把脑袋拼命往爸爸怀里钻。

    陆晋川当然是下意识地托着女儿，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和林锦瑶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茫然。

    这孩子平时胆子挺大的啊，也不是那种怕生的性格，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要，不要！”

    陆安把脑袋塞到爸爸的胳膊底下，像是要藏起来一样，谁说话都不听，只是发出抗拒的声音。

    看着门口老师已经开始一个个把哭闹的小孩强行抱进去了，林锦瑶也有点急了。

    “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想去抱女儿，或者把她的脸转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陆晋川拦住她，对着着急的妻子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急。

    然后，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没有讲大道理，而是直接给了女儿一个退路：“要是不喜欢上，咱们就不上。”

    林锦瑶一听这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或许是爸爸的承诺给了她安全感，陆安终于肯把脑袋从爸爸怀里拔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哭得鼻涕横流的小朋友，又嫌弃地把头埋回爸爸颈窝，很小声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很脏很吵。”

    “什么？”陆晋川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

    “我觉得其他小朋友……”

    陆安觉得自己这么说别人有点不对，但是她心里又十分介意，没办法把自己逼难受了：“他们哭了都没有手帕擦，直接用袖子擦，鼻子

    “我不想和他们一起玩，会把我的裙子弄脏的。”

    林锦瑶和陆晋川都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上次糕糕来体验的时候，插班进的是中班，那里的孩子已经上了一年多了，生活习惯都养成了，上厕所有事会举手找老师，只有遇到处理不了的大事才会哭。

    今天这些刚入园的孩子，家庭教育参差不齐，有的家长根本没教过卫生习惯，甚至是指望着送来让老师教的。

    这会儿一哭一闹，鼻涕眼泪一大把，直接往身上、袖子上抹，场面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对于陆安这个从小被林锦瑶精心养大，对自己的事有规矩的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冲击。

    弄清了原委，林锦瑶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些无奈。

    爱干净是好事。

    “糕糕，”林锦瑶整理了一下思路，握住了她的小手，“妈妈能理解，因为我们在家，一直都用手帕，讲卫生，对不对？”

    陆安点点头。

    “但是你看，”林锦瑶指了指那个哭得最凶、袖口最脏的小男孩，“那个弟弟，可能他在家里，爸爸妈妈太忙了，没有教过他要用手帕，或者是他太伤心了，忘记了。”

    “这就是我们要来幼儿园的原因呀。”

    林锦瑶的声音循循善诱：“并不是所有的小朋友，一开始就知道规矩的，这需要时间去学，就像你刚开始学用勺子吃东西，不也弄得到处都是吗？还喜欢用手抓。”

    陆安眨了眨眼。

    “幼儿园就是一个大家一起学习进步的地方。”

    林锦瑶从包里掏出几条多的备用的干净手帕，塞进女儿的小手里：

    “糕糕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如果看到小朋友没有手帕，你可以借给他，你做得好，大家看到你这么干净漂亮，也会想向你学习的。”

    “真的吗？”陆安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林锦瑶鼓励道，“我们不能因为别人还没学会就嫌弃他们，我们可以帮他们一起变好，这才是最厉害的小朋友。”

    这就是最初的社会化建立。

    要让她明白，世界是参差的，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影响它，而不是逃避。

    陆安捏着手帕，看了看爸爸妈妈鼓励的眼神，小大人似的深吸一口气，从爸爸怀里滑了下来。

    “那，那我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