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报这种细致活，当然不可能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好的。
今天下午，林锦瑶和于青青一个站在梯子上拿着长尺画线，一个在下面扶着梯子递粉笔、看位置，忙活了半天，也就刚刚把几个主要的板块区域给划分好了。
快下班的时候，两人站在梯子下面，一块儿甩着举得发酸的胳膊，相视一笑。
虽然有点累，身上还沾了不少粉笔灰，但是意外地还挺开心。
为了同一件事共同努力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的学生时期，只要专心把黑板报画好，就能开心好几天。
“哎哟，腰都酸了，”于青青捶着腰，“不过看着这架势，我就觉得咱们能成！”
这时，宣传科的吴科长背着手，像视察工作一样，特意绕到了食堂门口。
他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看了看那块只画了几条线、一个字都还没有的大黑板，又看了看在那儿嘻嘻哈哈收拾东西的两个女职工，鼻子里哼出发一声轻蔑的气息。
“科长，您看。”
跟在吴科长身后的宣传员小李，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立马凑上来拍马屁。
“我就说嘛，她们这些坐办公室弄报表、搞订单的人，哪懂什么宣传艺术？以前根本连粉笔都没摸过几回吧？这都一下午了，就画了几条线，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其实平心而论，宣传科出的板报被厂领导否定，并不是因为画工不好或者是字写得差，相反，那是太“好”了，好得千篇一律，全是宋体字配红旗，老套得让人看都不想看。
想要在如今这个讲究“精神文明”、百花齐放的年代里，在众多兄弟单位的评比中脱颖而出，那种保守的老皇历显然是不适用了。
但吴科长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那是领导不懂欣赏“正统艺术”。
“咳。”
吴科长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了过去。
林锦瑶和于青青听到动静，赶紧收敛了笑容，转身打招呼：“吴科长。”
“嗯。”吴科长点了点头，“进度有点慢啊。小林，我可得提醒你，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最好在一周内完成，别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还得让我们宣传科的同志加班加点地帮你们‘补救’，大家都很忙，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这话说的，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林锦瑶的失败。
林锦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丝毫不显：“您放心，我们一定抓紧时间，绝不给宣传科添麻烦。”
应付走了吴科长，于青青背上包准备下班了。
“锦瑶，你不走么？”
“你先走吧。”
林锦瑶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文件，“我想把这些关于质量安全的资料整理整理，把有用的内容规整出来，根据板报的分区做一个详细的填空规划。”
“那行，那你也早点回啊，别太晚了。”
“知道啦。”
于青青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锦瑶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拧开台灯，沉浸在资料的海洋里，她做事一向专注，这一投入进去，就忘了时间。
再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锦瑶一看墙上的挂钟，都七点半了！
还好还好，她记得陆晋川今早说会早点回家吃饭的，自己这下晚回去些，糕糕应该不着急。
林锦瑶赶紧把那堆还没研究完的资料塞进包里，准备带回家继续弄。
锁好办公室门，往老洋房赶。
许沅秋见女儿回来得这么晚，赶紧给她盛了饭。
林锦瑶匆匆扒拉了几口，边吃边问，“陆晋川没回来？”
“没啊，他最近不是忙着好久没过来来吃饭了。”
林锦瑶了一声，微微皱了下眉，吃完饭就又要带着糕糕往回赶。
“妈，我工作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先回去了。”
许沅秋看着女儿急急忙忙的样子，又看看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妈妈回家外孙女，忍不住：
“要不……今晚就把糕糕留在这儿吧？我们带着睡，你有事要忙就忙你的去，晋川和你都忙，孩子在这儿也省得吵你们。”
陆安小朋友跟外公外婆在一起玩了一天，虽然这里有大黄，有好吃的，外公外婆也很宠她。
但是一看到妈妈来了，小孩子的本能让她立刻丢下了手里的玩具，迈着腿跑过来，抱住了林锦瑶。
“妈妈……”
她仰着头，那双酷似陆晋川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水汪汪的。
平时糕糕活泼得让人头疼，但一旦安静下来，露出这种萌萌依赖的表情时，林锦瑶哪里还舍得把她留下。
“算了，”她叹了口气，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还是我带她回去吧。”
回到家。
林锦瑶给女儿给她找了一堆积木和画笔。
“糕糕乖，自己先玩一会儿，妈妈要把这点工作做完，做完了就陪你玩，好不好？”
“好！”陆安点头。
林锦瑶把饭桌收拾出来的临时办公区，摊开资料。
但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
对于三岁多的陆安来说，“自己玩”这个概念，顶多能维持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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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已经整整一个白天没见到妈妈了，现在妈妈就在旁边，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妈妈应该像以前一样，陪她搭积木，给她讲故事，或者看她画画。
“妈妈，你看这个！”
糕糕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跑过来。
“嗯嗯，好看。”林锦瑶头都没抬，敷衍地应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
过了一会儿。
“妈妈，我想喝水。”
“你的水杯给你倒好了就在茶几上，自己拿。”林锦瑶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
“妈妈……”
“糕糕乖，妈妈正忙着呢，一会儿再找妈妈好不好？”
林锦瑶不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想快点把这些资料整理完，好早点带着女儿休息，注意力全在工作上，对于女儿的呼唤，只是下意识地给出了最简单的回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的敷衍。
陆安小朋友瘪了瘪嘴。
她觉得自己明明很乖了，为什么爸爸最近每天回家都很晚，好久都没有和她一起吃晚饭了？为什么妈妈今天也不理她？
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默默地退回了小凳子上，也不玩积木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妈妈的背影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锦瑶终于把最后一条标语摘录完毕。
“呼——终于弄完了。”
这才意识到，身后好像已经好一阵没什么动静了。
没有积木倒塌的声音，也没有女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林锦瑶心猛地一跳，“糕糕？”
赶紧回头。
客厅专门给陆安打的小桌子上，小孩正趴在那里，已经睡着了，脸蛋压在手臂上，挤出了一团肉嘟嘟的软肉。
但是，嘴巴却高高地翘着，眉头也微微皱着，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是一副不开心的的样子。
林锦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完成的那份完美的板报规划，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为了工作，为了所谓的“争口气”，却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陆晋川回来了。
一身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赶回来。
进门看到客厅里这副场景，女儿趴在小桌上睡着了，妻子蹲在旁边发呆。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快步走过来，“怎么直接睡这儿了？”
林锦瑶低声做手势叫他过来把女儿抱起来，“先抱回床上去睡吧，等等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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