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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2章 卫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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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夫转过身,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火。

    “那些宗室王侯,不过是趴在天下身上吸血的蚂蟥。

    他们占了多少地、藏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你对他们仁慈,谁对天下百姓仁慈?

    至于朝中大臣,你放心,阿母已经让人摸过底了。

    谁是清官、谁是贪官,谁家田产多少、有没有兼并,阿母手里都有一本账。

    听话的,给他们留些余地,不听话的,正好拿来祭旗。

    至于你舅舅那里,阿母去说,他不敢不听。”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刘据听得额头冒汗,后背发凉。

    那不是害怕的冷汗,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战栗。

    他终于明白,阿母之前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今天做铺垫。

    打压豪强,是为了削弱反对势力。

    推广晒盐冶铁,是为了充盈国库。

    印刷书籍,是为了培养寒门势力。

    修路修水利,是为了收买民心。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阿母下棋,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

    他以为是自己棋艺不精,如今才明白,阿母下棋的心思,从来就不在棋盘上。

    她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一盘关系到大汉江山、关系到万民福祉的棋。

    而他,不过是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阿母……”

    刘据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一个孩子在仰望一座太高的山。

    “您谋划了多久?”

    卫子夫想了想,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从你登基那天起,阿母就在想这件事。”

    刘据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不到一年,阿母就把整个棋局布好了。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忽然想起葛丞相说过的话:“太后能在先帝身边屹立三十八年而不倒,岂是寻常人?”

    如今他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寻常人,阿母从来就不是寻常人。

    她只是藏得太深,藏了太多年,藏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温婉贤淑的皇后。

    只有到了今天,到了她不需要再藏的时候,她才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好,”

    刘据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挺直了脊背。

    “就依阿母所言。不过……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儿臣虽然年轻,可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急不得,急了要摔跤。”

    “那是自然。”

    卫子夫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儿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慌张的太子了。

    她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先拿皇族开刀。

    你那些叔叔伯伯,这些年仗着先帝的恩宠,一个个富得流油,名下田产少则数千亩,多则数万亩。

    他们占了那么多地,却一文钱税都不交,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阿翁在时,他们不敢放肆。

    你阿翁不在了,他们反倒觉得天高皇帝远,越发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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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深吸一口气,问:“那先从谁开始?”

    “淮南王刘安。”

    卫子夫毫不犹豫地说,她早就想好了答案。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田产最多,而且早就有不臣之心。

    他那个儿子刘迁,这些年招摇过市、横行霸道,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家的。

    拿他开刀,杀一儆百。

    至于其他人,只要老老实实交出多余田产,朝廷既往不咎。

    若是不识相,那就别怪阿母不客气。”

    刘据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是阿母,淮南王是先帝的叔叔,论辈分是朕的叔祖父……动他,会不会……”

    “辈分?”

    卫子夫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坐在龙椅上,你就是天。

    什么叔祖父,什么皇亲国戚,在你面前,都是臣子。

    臣子不听话,就该收拾。

    你阿翁连自己的亲儿女都下得去手,你收拾一个隔了不知多少辈的叔祖父,有什么不敢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刘据,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有力。

    “据儿,你要记住,仁政不是软弱,宽厚不是纵容。

    该杀的时候不杀,该抄家的时候不抄,那些豺狼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只会得寸进尺。

    你以为你放过他们,他们会感激你?

    不会。他们会觉得你怕了,会觉得你拿他们没办法,然后变本加厉地骑到你头上来。”

    刘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觉得,阿母身上有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狠厉,是几十年深宫生涯淬炼出的杀伐果断。

    不是残忍,不是嗜杀,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对人心和人性的洞察。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知道谁可以拉拢,谁必须铲除。

    “儿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着卫子夫深深一揖。

    “儿臣这就去拟旨。”

    “不急。”

    卫子夫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像是刚说完一件寻常事。

    “先把丞相叫来,咱们再商议商议细节。

    这事太大,得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不能出半点纰漏。

    你阿翁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了就干,干完了才发现到处都是窟窿。

    咱们不能走他的老路。”

    刘据连连点头,连忙命人去请葛丞相。

    葛丞相来得很快。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长乐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太后深夜召见,必定是有天大的事。

    他走进殿内,先向卫子夫行了一礼,又向刘据行了一礼,然后在侧首坐下,神色平静地等着。

    卫子夫没有寒暄,直接将土地改革的方案和盘托出。

    葛丞相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卫子夫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太后之谋,臣不及也。”

    他没有说“陛下”,说的是“太后”。

    这四个字,分量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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