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西裤口袋里传出两下极具规律的震动。
丁元英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食指关节不自觉地刮擦着裤缝。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的脊背却生出一层细密的汗。
做这种事,风险极高。
全网直播,几十台长枪短炮架在后面,省发改委的专家就坐在台前。
众目睽睽之下搞破坏,等同于在钢丝上跳舞。
他本不愿蹚这趟浑水。
一旦查出蛛丝马迹,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他没有选择。
五天前,刘新建把他叫到城郊的私密会所,扔在桌上两份东西。
只要刘新建把这两样东西塞进省纪委的信箱,他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监狱的流水线上度过。
不过能混到市政府秘书长的位置,丁元英也有自己的算盘。
他绝不可能亲自去碰那个密码箱。
政务中心的保密室主管是他当年一手提拔的亲信。
前天晚上,他塞给对方一个装了三十万现金的皮包。
外加一封白纸黑字的推荐信,许诺事成之后,把对方调去汉东油气集团下属的三级公司干副总。
交代的破坏手法非常讨巧。
不用冒着风险去窃取底价,只需要在开标前的最后一次流转中,乘人不备,悄悄把华源集团档案袋侧面的密封条撕开一道两指宽的口子。
只要造成了物理破损和泄密事实,开标流程就得强制中止。
回忆收拢。
会场内,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00:01:30。
专家组组长已经迈步走向主席台中央的银色密码箱。
两名公证处工作人员拿着记录本,站在两侧监督。
孙连城坐在正中,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水。
华气集团代表石林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对面,华源集团的贺坚双腿交叠,皮鞋尖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刘新建则低头看地,肥胖的身躯塞在椅子里,活像一尊弥勒佛,只是脸上的横肉绷得太紧。
台上,主持人握着麦克风的手已经举起。
“各位代表,媒体朋友们。十分钟倒计时结束。现在请公证人员核验密封状态,准备启封标书。”
全场安静。
几十架摄像机亮起红灯,齐刷刷对准主席台中央的银白色密码箱。
华气阵营这边的石林端坐在第一排,嘴角挂着稳操胜券的淡笑。
专家组长低头转动金属拨盘。
“咔哒”。
清脆的锁扣弹开声通过桌面麦克风传遍大厅。
专家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掀开箱盖。
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家竞标企业的绝密牛皮纸袋。
公证员上前一步,开始逐一检查档案袋的密封情况。
这是开标前的法定必经程序。
“华气集团,汉东省马兰山天然气开采项目,投标文件,密封完好。”公证员通过麦克风宣读,声音在大厅上方回荡。
但当公证员拿起华源集团的标书袋时,手腕猛地顿住了。
全场数百双眼睛紧紧盯着主席台。
摄影师十分尽责地推了一个大特写。
大厅正上方那块巨大的LED屏上,清晰地投射出惊人的画面。
加盖着五道红泥骑缝章的档案袋,侧面赫然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大口子。
连里面的白色A4纸边缘都露出了小半截。
会场内的空气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后排的媒体区率先炸锅,快门爆闪声响成一片。
“这不可能!”
贺坚一把掀翻面前的矿泉水瓶,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主席台前,指着大屏幕嘶吼。
“密封条被人撕了!这里面可是千亿项目的核心报价!”
四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从角落冲出,将主席台中央挡得严严实实,阻止任何人靠近。
贺坚根本不管安保的阻拦,在台下急赤白脸地跳脚大骂。
“底标存在泄露风险,这就等于让我们脱光了衣服站在华气面前!”
“我们华源集团坚决不接受这种被操控的局!我严重抗议!连最基本的保密都做不到,必须中止程序,重新再来一次!”
几个陪标的企业代表立刻跟着在后排起哄,纷纷叫嚷着程序违规要求废标。
华气的石林脸色铁青。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齿:“早不破晚不破,偏偏上台开箱了才破!自己弄虚作假玩手段,凭什么拉着整个项目陪绑?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场面濒临失控。
丁元英就在等这一刻。
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主席台,夺过主持人的麦克风,满脸焦灼。
“孙市长!这绝对是一起极其严重的泄密事故!”
丁元英转身面向台下的媒体镜头,声音极具煽动性。
“马兰山项目干系重大。按照国家招投标法的相关规定,标书密封破损应当场废标作废!现在华源集团的底价面临泄露,如果顶着泄密风险强行手工唱标,谁能保证竞标的绝对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