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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寂。
吕州市委大院一号楼。
顶层的市委书记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陈文博只坐了会客区真皮沙发的三分之一。
他身子有些僵硬地前倾着。
两根手指夹着半截没点燃的黄鹤楼,大拇指指腹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泛黄的过滤嘴。
作为白塔区的区委书记兼区长,陈文博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但此刻,他那张注重保养的脸上挂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躁。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坐在他的斜对面。
周德胜双腿交叠,手里捏着一本内参,翻页的声音很轻。
“余书记,您是没在现场。”陈文博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语速极快,带出几分火气。
“接待办老王把那份最高规格的接待方案交上去的时候,孙连城连眼皮都没抬。”
“他当着七八个局长和副市长的面,直接把方案砸回了桌面上!”
陈文博比划了一个砸东西的手势。
“一百二十万的专项接待预算,他孙连城大笔一挥,直接砍到了五万块!”
“五万块够干什么?”
陈文博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两度。
“国宾馆的8号独立别墅,退了。”
“从省城特调来的淮扬菜大厨,取消了。”
“连市交警支队准备的铁骑护卫,还有吕州高速路口铺设的红毯迎宾,全被他一竿子扫得干干净净!”
陈文博气得腮帮子直抖。
“孙连城原话怎么说的?他说华源集团不是来当大爷的。让招商局派两辆旧考斯特去收费站接人就行。”
“下了高速直奔现场,到了饭点,就带华源的人吃市委招待所五十块钱一位的自助餐!”
办公室里没有回应。
余乐天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案后。
他穿着浅灰色的夹克,袖口随意挽起,手里握着一管长锋狼毫。
浓墨在熟宣上晕开。
他正在临摹字帖,写的是一个结构极稳的“静”字。
陈文博看余乐天不接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加码。
“这还不算完。”
“招商局长提醒他,华源是央企,贺坚这人规矩大,吃不惯简餐。”
陈文博一拍大腿。
“孙连城当场放了狠话!”
“他说要是华源的人咽不下吕州的菜,睡不惯招待所的硬板床,就让他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连夜滚回京城!”
陈文博站起身,手指在半空中用力点了两下。
“余书记,他孙连城到底想干什么?”
“那份全天候服务的接待预案,是市委常委会上碰过头,也是您亲自定下调子的。”
“代表的是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
“他一句‘按我说的办’,就把您的安排全推翻了。”
陈文博把话题往上靠,试图挑起一把手的火气。
“这事明面上是招待标准的问题。”
“可要是传到
“大家会觉得,吕州这盘棋,到底还是他孙市长一个人在下指导棋。”
“您这位班长的威望往哪儿放?”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拖出最后一捺。
收笔,悬腕。
余乐天将毛笔搁在青石砚台上。
他抽过桌旁备好的湿毛巾,一根一根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
“文博。”
余乐天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文博身上。
“既然你觉得孙市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弹琴。”
“那按照你的想法,市委该怎么做?”
陈文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上前两步。
“马上由市委办公室下发通知,叫停孙连城的胡来!”
陈文博语气急迫。
“余书记,这次带队来的可是华源的常务副总贺坚。”
“这种带着国家级资源下凡的实权派,脾气大得很,最重面子。”
“这次华源集团考察马兰山气田,对我们吕州来说是天大的机遇!”
“如果因为孙连城的个人作风问题,搞什么清汤寡水的接待,把这尊大佛气走了。”
“上百亿的投资一旦泡汤,我们拿什么跟省里交代?”
“您作为一把手,这种时候绝对不能任由他毁了吕州的发展大局啊!”
余乐天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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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桌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
杯口冒出袅袅白汽。
余乐天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尖,低头抿了一小口。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无语的叹息。
陈文博这个蠢货。
自从省委派来的那个“活阎王”易学习空降吕州担任纪委书记后。
整个吕州的官场生态就被彻底搅乱了。
易学习雷厉风行。
前脚双规了常务副市长庞国安,后脚又把国资委主任楼大明带进去喝了茶。
陈文博慌了。
他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往市委大楼跑。
明面上是汇报基层工作。
实际上就是变着法子来表忠心、探口风。
想看看余乐天这个汉大帮的带头大哥,手里还有没有能保住他的底牌。
现在陈文博的反应如此激烈。
余乐天门儿清。
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吕州大局。
纯粹是被易学习的刀逼到了绝路上,只能死死抱住华源集团这根救命稻草。
马兰山地下那座巨型天然气田,核心的钻探区和规划配套的化工厂,大半都压在白塔区的地界上。
只要华源的一百亿资金落地。
白塔区的GDP马上就能翻倍。
对于深陷贪腐传闻的陈文博来说。
这就是他用来向省里证明自己价值的免死金牌。
谁要是敢在中间作梗,把这笔投资搞黄。
那就是在要他陈文博的命。
余乐天转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汉大帮现在面临的局面太糟了。
手底下全是陈文博这种只看得到眼前几两碎银子,连基本政治嗅觉都丧失的货色。
跟这样的人讲谋略,简直是浪费唾沫。
余乐天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他将保温杯重重地磕在红木案几上。
底座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陈文博吓得肩膀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
“由他去。”
余乐天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潭死水。
“市委绝不出面干涉。”
“接待方案孙市长怎么改,
陈文博瞪大了眼睛,下颚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余书记,您这是……”
陈文博急得迈出半步。
“这可是华源!万一贺坚真翻脸走人,白塔区接下来这一年的工作怎么推进?”
“德胜。”
余乐天抬起手,截断了陈文博的叫苦连天。
他走到主位沙发坐下。
指了指旁边一直看书的周德胜。
“你给文博同志上上课。”
“告诉他,为什么华源集团考察这么重大的战略项目,我连一次市委常委会都没开。”
“直接就交给孙连城去全权安排。”
周德胜闻言,将手里的刊物合拢。
他抬起头,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框。
“陈书记,你关心则乱了。”
“余书记这样安排,里面有三层深意。”
周德胜伸出第一根手指。
“首先,想来你也听说了,马兰山气田是省里的重点能源项目,
而这次华源集团来吕州考察一事,
“省委几位大领导也一直盯着。”
关键是上面指名道姓要求孙连城亲自对接的项目。”
“如果市委现在强行插手推翻市长的决定,搞大排场,不仅落了铺张浪费的口实,还会给省委留下市委霸道夺权的恶劣印象。”
“倒不如,先让孙连城顶在前面试水。如果他真把合作框架弄出了眉目,到了真正进入正轨的时候,余书记作为一把手,以市委集体决策的名义把主导权拿过来。名正言顺。”
陈文博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伸手去抹额头,手心有些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