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政府大楼，孙连城办公室外。
走廊里静悄悄的，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
秘书吴亮坐在外间的工位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时不时偷瞄一眼坐在待客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白色西装，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做工考究的玉石手把件，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赵瑞龙。
在汉东这片地界上，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很少。
吴亮虽然级别不高，但也知道这位“赵公子”的能量。
那是能让无数厅局级干部弯腰点头的主儿。
吴亮手里捏着一份预约表，手心有些湿滑。
他看了一眼挂钟，三点五十五分。
刚刚好到了赵瑞龙的预约时间。
“吴秘书，时间到了。”
赵瑞龙从待客区的真皮沙发上站起身。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并不起眼的牛皮纸袋。
“你们孙市长平时办公效率都这么高吗？批个文件需要这么久？”
赵瑞龙慢吞吞地问道，眼神却有怒意。
吴亮没有接话，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提醒，然后起身敲了敲孙连城办公室的大门。
很快，吴亮从办公室出来，对着赵瑞龙说道：“赵总，请。市长在等您。”
没有任何刁难，也没有故意晾着。
孙连城这种级别的干部，不会在细枝末节上搞下马威，那样太跌份。
门开了。
宽大的办公桌后，孙连城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抬起头。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赵瑞龙比照片上看着要年轻些，身上没有那种暴发户的戾气，反而透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松弛感。
“孙市长，久仰。”赵瑞龙脸上挂着笑，并未伸手，只是微微颔首。
“赵瑞龙同志？您好。”
说着孙连城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就是在接待一位来访的普通企业家，“请坐。”
赵瑞龙没有立刻入座，而是是虚指了指孙连城，笑道：“孙市长是吕州的父母官，日理万机，我这个闲散人员等一等是应该的。”
“赵总这是对我有意见了啊？真是抱歉，让赵总久等了。”
孙连城毫无诚意的客套了一句。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孙连城按时会见赵瑞龙，根本不存在什么让其久等的事情。
而赵瑞龙也并不是要抱怨什么，只是用随意的姿态来拉近双方的距离。
孙连城办公室的格局很标准，国旗、党旗，巨大的书柜，宽大的办公桌。
赵瑞龙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待客区的沙发主位坐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孙市长这办公室，朴素了点啊。”
赵瑞龙意有所指，“连几件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孙连城在他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笑道：
“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地方，又不是古玩店，要什么摆件？干净整洁就行。赵总今天来，是有何贵干？”
这时候，吴亮进来泡茶，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瑞龙看都没看吴亮，而是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往茶几上一拍。
“啪。”
“喝我的吧。”赵瑞龙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慵懒，
“知道孙市长清廉，烟酒肯定是不会收的。”
赵瑞龙手指在那盒子上点了点，
“这是老爷子前两天刚让人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母树上的大红袍，这是特供的，
一年也就那么几斤，他老人家说，好茶得配好官，让我务必给孙市长尝尝。”
这话里藏着针。
老爷子是谁，汉东省没人不知道。
抬出这尊大佛，既是示好，也是压人。
孙连城扫了一眼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铁盒。
特供。
这两个字在汉东官场，代表的不仅仅是口味，更是权力的延伸。
吴亮有些尴尬地端着茶盘。
孙连城摆了摆手，示意吴亮先出去，然后才笑着看向赵瑞龙：
“赵总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这人是个粗嗓子，喝不惯那些精细玩意儿。
我就喜欢喝咱们吕州本地的高山绿茶，这是易书记家里自己种的，别有一番滋味。
就是稍微有点苦，赵总要不也试一试？”
吴亮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热气腾腾的茶香弥漫开来。
赵瑞龙端起杯子吹了口气，眼睛眯了一下。
给脸不要脸。
但他没发作，而是顺着话茬说道：“茶是苦的，但回甘才甜嘛。
孙市长，我听说最近市里在搞什么‘城市名片’，动静不小啊。
怎么，吕州这是要从工业城市转型搞旅游了？”
“多元化发展嘛。”孙连城打着太极，
“也不能光靠挖煤，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可是中央的精神。”
“说得好！”赵瑞龙拍了拍大腿，
“孙市长这觉悟就是高。说到绿水青山，那月牙湖可是咱们吕州最好的一块翡翠啊。
我听说，孙市长打算在那边搞大动作？”
终于说到正题了。
“不是动作，是整改。”孙连城纠正道。
“词儿不一样，意思一样。”
赵瑞龙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孙市长，您刚来吕州，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月牙湖那片儿，水深。”
孙连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在指尖把玩：
“水再深，能深过月牙湖的湖底？”
“赵总消息灵通。确实有这个打算。月牙湖周边的违章建筑太多，
严重污染水质，不仅影响市容，还破坏生态。市委常委会已经定调子了，要铁腕整治，还湖于民。”
赵瑞龙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孙市长，这‘违章建筑’四个字，界定起来可有讲究啊。
据我所知，月牙湖边上的美食城，那可是当年为了招商引资，特批的项目。
怎么到了孙市长嘴里，就成违章了？”
“特批？”孙连城眉毛一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晃了晃，
“我查阅了近十年的规划档案，并没有看到美食城的环评报告和土地使用许可证。
赵总，那个年代‘先上车后补票’的事儿不少，但现在时代变了，
没票，那就是逃票。逃票，就得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