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庆功宴,仿佛发生在另一个星球。酒店套房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精致的残羹冷炙和一片狼藉的台面。璀璨的城市夜景,在落地窗外无声地流淌,却再也照不进这里此刻冰冷的空气。
顾承宇没有去参加任何庆祝。他只是穿着一身依旧笔挺的西装,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桌前,打开酒店台灯,将那份在发布会后台收到的、厚得像一块砖头的商标文件,郑重地铺展开来。
纸张第一次接触空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暖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好奇地凑了过来。最初的激动和荣誉感,还残留在她的脸颊红晕里,但当她看清文件上的内容时,那点红晕,瞬间被一种灰败的寒意所取代。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页。
那是一张来自英国知识产权局的商标查询截图。在“服务类别——餐厅和餐饮服务”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Eotion Soup”
再往下翻,是更多的截图:
美国: 名字被注册为 “Y-O-U” Heal,连LOGO的配色,都模仿了解忧的“暖黄+原木色”。
德国:注册了 “JIE YOU” 的谐音商标 “J.HEAL”,并在旁边加了一个抽象的、类似于解忧LOGO里“汤”的漩涡图案。
东南亚市场: 索性直接使用同类目下的 “解U” ,用中文拼音,意图进行本土化模仿。
…………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解剖用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在解忧的肌理之上。它们看起来都有些不同,但每一个细微的差别里,都藏着对“解忧”品牌资产的无声贪婪。
文件继续往后翻,画风变得更加直观。
那一页,是大量的照片拼图。左边,是“解忧 Acadey”创立初期、最破旧也最温情的老照片:店内昏黄的灯光,墙上随意贴着的便签,客人们捧着碗低头喝汤的侧影。右边,则是最近几个月里,在L国乃至全球其他城市,新开设的 “Eotion Soup” 门店。
同样的暖黄色灯光,同样原木色的桌椅,墙上同样的手写文案贴满了墙壁,连店内播放的“舒缓音乐清单”都如出一辙。甚至连那碗汤的包装杯,都使用了和解逸如出一辙的、略带复古的碗型。
林暖的目光,在两张图片之间来回穿梭,每一张对比图片,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
胃里一阵阵地翻涌,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我……”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愤怒,“原来他们……原来他们不是真的觉得我们‘土’,不是觉得我们low。”
她看着顾承宇,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是在……是在设计我们!”
“他们觉得我们 —— 值钱。”
顾承宇没有附和她的情绪,他的表情像一块千年寒冰,在台灯的照射下,没有丝毫波澜。他抓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英语关键词,笔迹力透纸背,杀气毕露:
- Tradeark Infri (商标侵权)
- Unfair petition (不正当竞争)
- er fion / Passg Off (消费者混淆/反向假冒)
写完,他放下笔,目光锐利如刀锋,看着文件上那些像病毒一样在全球蔓延的“仿冒品”,平静地做出了判断:
“这不是一个公司的偶然行为,也不是某个名叫‘Alex Reynolds’的CEO的个人野心。”
“这是系统性的、有预谋的品牌资产劫持。从我们在国际上小有名气开始,他们就盯上了我们。”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的冷意更甚,“他们不是在模仿,他们在寄生。我们在前面负责创造和引爆流量,他们就在后面负责截胡和复制。这笔账,我们得跟他算清楚。”
正说着,视频通话的请求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是节目制片人那张写满了“无奈”和“愧疚”的脸。
“顾、林,”他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几分为难,“刚刚看到了你们手里的信息,我……我很抱歉。”
“我们必须坦诚,我们的节目组和Eotion Soup品牌,确实签过一份线下的品牌推广合作协议。我们当初看重的是他们的市场覆盖能力。”他叹了口气,看向镜头的眼神充满真诚,“法律上,我们没有跨足、干涉节目外市场的权力。”
制片人又说:“但如果你们决定走上法律途径维权,这档节目里,所有关于‘解忧’的创作素材、原始拍摄记录,只要你们需要,我们都可以作为证据,原封不动地提供给你们。这是我们能做的,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补偿。”
他的话,像一份迟来的判决书,一方面划清了界限,另一方面,也给出了最后一块拼图——确凿的证据支持。
顾承宇对着屏幕,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这是一个不需要过多客套的商人之间的默契。
“信息收到。我们接下来的举动,可能会比较大。” 他说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挂掉视频,顾承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不再是那个在发布会上从容不迫的丈夫,而是一个嗅到战火硝烟的顶级猎手。他拿起手机,眼神果决,开始下达一连串的指令,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听好了,三大块同步启动。”
“第一,商标。让法务部立刻在全球20个优先市场,对Eotion Soup以及所有近似商标,发起异议申请,同时我方主商标‘Jie You’的全球布局,提速!”
“第二,不正当竞争。立刻收集所有证据!以前任何的营销文案、访谈视频、设计稿,只要能证明我们是‘和市场先导者’,都要整理出来!他们从选址、装修、品牌故事,甚至员工手册,都与高度雷同,这是赤裸裸的商业抄袭!”
“第三,公关。让营销部和媒体关系团队待命,一旦法律程序启动,全球同步发出官方声明!”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向角落里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冰冷而专注的脸上。
“我需要的不只是证据,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他们钉死在商业道德耻辱柱上的、完整的证据链。现在,立刻,马上!”
深夜,L国X市的街道早已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套房里,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通话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顾承宇点燃的战火所感染,高速运转起来。
在这样的一派繁忙中,顾承宇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拿起手机,走出了套房,走进了阳台,轻轻地将门带上。
阳台外,清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微乱的鬓发。他拨通了一个久违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背景音嘈杂,各种人声、机械声交杂在一起,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谈判的现场。
“喂,顾大老板,在哪个国际舞台发光发热呢,突然想起我这个闲人了?”电话那头传来江辰慵懒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是他标志性的、看透一切的调调。
顾承宇靠着冰冷的栏杆,声音里没有了在会议上的激烈,只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和不容置疑。
“江辰。”
“帮我联系你姐。”
“我要一支……最凶悍的、最懂国际大牌知识产权诉讼的团队。”
“预算不设上限,血战到底。”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像是在战场上敲响的第一次战鼓,宣告了一场惨烈的商战,即将正式打响。
电话那头,江辰的笑声更大了,透着一丝终于迎来“硬骨头”的兴奋:“行啊,我就知道你还有后招!正好,我姐最近天天抱怨机票到处飞,案子全是些小打小闹的无聊亏空,你的事,够她热身了。”
“让她准备吧,敌人很强,子弹很足。”顾承宇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正准备转身回房。
就在这时,他搁置在阳台栏杆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工作电话,也不是短信。
是国内娱乐新闻的推送客户端。推送的标题,用加粗的、耸人听闻的字体,刺入他的眼帘:
“重磅!顶级财阀顾氏继承人林氏风暴!最新消息:其神秘私生子身份疑曝光!”
配图,是一张经过模糊处理的、他和小-K-a-在国际机场出发时的照片。照片上,孩子侧着脸,但依稀能辨认出五官。
而新闻标题
“结合此前林暖女士与顾氏继承人顾承宇的跨国领养风波,此‘亿万富豪收养案’或将迎来全新反转!”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一瞬间,刚刚在同胞的帮助下点燃的国际战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泼上了一盆来自故土的、更加复杂、更加难缠的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