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在索要食物。
它太饿了。
上一次对话之后,它停止了扫描。停止扫描意味着停止进食。它已经饿了一天了。
缓冲碎片在脉冲的冲击下裂开了两道缝。
沈清漓闷哼一声。血从她的鼻腔里涌出来。
但她撑住了。
碎片没有碎。
秦少琅获得了三秒。
他没有投射画面。
他投射了那幅图。
直接的。完整的。回路的结构图。
灯芯的意识在接触到那幅图的瞬间——停了。
所有的脉冲停了。
所有的压力停了。
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水面。
灯芯在“看”那幅图。
它看到了回路。
它看到了从管理员方向流向自己的能量线。
它看到了“不用再吃人”的可能性。
它看到了——
活路。
秦少琅的意识在共鸣场中感受到了灯芯的情绪变化。
不是饥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他花了一秒才辨认出来的东西。
渴望。
灯芯在渴望那条回路。
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燃烧了太久的火。
终于看到了另一个火种。
秦少琅趁着这个间隙,在共鸣场中推出了第二个信息。
不是画面。不是图。
是一个请求。
很原始的请求。
他不知道灯芯能不能理解“第三层壳”和“密钥”这些概念。所以他把请求压缩成了最简单的形式——
*我需要你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有建造回路的方法。*
灯芯的意识在这个请求前徘徊了很久。
然后——
秦少琅的意识底层,空插槽的位置,第三层壳的表面——
出现了一道裂缝。
极细的。像头发丝。
不是苏晚的解码程序打开的。
是灯芯从外部施加了一次能量签名认证。
壳裂开了。
苏晚的声音在秦少琅意识中颤了一下。
“第三层壳——已解锁。”
壳内的信息涌出来。
不是文字。不是图。
是一段记忆。
第九号灯管理员的记忆。
一个人。站在虚空中。黑暗。无边的黑暗。
他的身边只有一盏灯。
旧灯。
灯芯在灯里燃烧。
那个人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了灯芯的外膜。
外膜偏南三十七度角。深度八分之一处。
原火从他的指尖流出。
灯芯的能量从外膜反馈回来。
回路建立了。
两个被困在黑暗中的存在——一个人和一团火——通过一条细细的线连在了一起。
记忆的最后一帧,那个人回过头。
他没有脸。一万一千年的虚空侵蚀掉了他所有的外貌特征。
但他的嘴在动。
无声的口型。
秦少琅读出了那个口型。
四个字。
——
*别一个人。*
——
共鸣场消散。
灯芯的意识退去。
秦少琅睁开眼。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
耳朵里一阵尖锐的鸣响。
沈清漓跪在他旁边。她的缓冲碎片彻底碎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全在抖,绷带被血浸透了。
许衡跑过来。蹲下。手搭在秦少琅的脖子上。
脉搏在跳。快。但有力。
“意识核心损耗?”秦少琅的声音闷在石板上。
苏晚回答。她的声音也在抖。
“1.2%。当前意识核心完整度——94%。”
还行。
比预期好。
“第三层壳的内容——”
“已完整接收。正在解析。”苏晚顿了一拍,“管理员。第三层壳里除了记忆片段之外——还有一组操作参数。”
“什么参数?”
“回路的建立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包括接触角度、原火输出功率、持续时间——”
“以及代价?”
苏晚又沉默了。
但这次,她没有隐瞒。
“代价是——建立回路的瞬间,管理员需要将意识核心的3%永久让渡给灯芯。作为回路的启动能量。”
3%。
94%减3%等于91%。
91%的意识核心还能正常运转。之前的估算过,85%以上都在安全线内。
但问题不是3%本身。
问题是——
“让渡之后,那3%不可回收。”苏晚说,“管理员的意识核心上限将永久从100%降为97%。”
永久降低上限。
这意味着未来的每一次损耗都更加致命。因为可用的余量变少了。
秦少琅从地上撑起来。
坐住。
月亮挂在头顶。
灰猫蹲在墙头,眼睛发着绿光,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秦少琅抬头看向天边那颗蓝白色的星。
星还在那里。但似乎比昨天暗了一点。
他把苏晚报告的所有数据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回路建立后——灯芯获得替代食物来源。灯芯的燃烧速率下降。管理员的负载随之降低。每日消耗可能从0.61%降到——
“苏晚。如果回路成功建立,我的每日总消耗预估是多少?”
苏晚算了三秒。
“初步估算——0.09%。”
秦少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0.09%。
97%的上限,减去安全线85%,可用余量12%。
12%除以每天0.09%——
一百三十三天。
不。不对。回路建立后灯芯的能量反馈也要算进去。
“加上灯芯的反馈呢?”
苏晚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轻。
“如果反馈量和第九号灯管理员的记忆中一致——管理员每日净消耗将降至0.01%。”
0.01%。
12%除以0.01%——
一千两百天。
三年多。
从一百五十天到一千两百天。
还不够一万一千年。但够他活着找到更多答案。
秦少琅攥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向沈清漓。
又看向许衡。
两个被他拖进这滩浑水里的人。一个意识核心71%,一个缓冲层碎了两次。
他们蹲在他面前。
等着他的决定。
秦少琅开口了。
声音很平。
“明天建回路。”
没有人反对。
灰猫在墙头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饿了。
许衡站起来。
“那今晚先睡觉。”他说,“你再不睡,你那0.02%的代谢消耗会变成0.03%。”
秦少琅难得没有反驳。
他确实困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的时候,经过沈清漓身边。
沈清漓低着头,在重新缠手上的绷带。
“你的手。”秦少琅停了一步。
“我说了,不算事。”
“苏晚说你的神经末梢损伤可能导致永久性触觉丧失。”
沈清漓缠绷带的动作没停。
“那我以后就不怕烫了。”她说,“省事。”
秦少琅看了她两秒。
转身进屋。
躺下。
闭眼。
意识里,苏晚安静地运转着。她在整理第三层壳中的操作参数,校验每一个小数点后六位的数据。
秦少琅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听到了苏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很轻。
“管理员。那个人的口型——'别一个人'。”
“嗯。”
“他在一万一千年的虚空里刻下这段代码。把答案留给素未谋面的下一个人。”
“嗯。”
“他不想让下一个人——也一个人扛。”
秦少琅没回答。
他已经睡着了。
苏晚在他的意识最底层,把那句话存进了一个不会被任何程序清除的永久存档。
*别一个人。*
明天还有仗要打。
但今晚,院子里只有猫的呼噜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安静的。
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