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荒原的虚影缓缓消散,亿万残剑的悲鸣渐次隐去,断云崖顶重归寂静,唯有山风呜咽,卷起些许烟尘。那幅横贯寰宇、流转着向死而生真意的生死太极图,在磨灭剑神道韵最后的反扑后,也化作点点黑白光屑,融入天地之间。
深陷岩壁的剑魂真人,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他亲手捏碎剑芒的左手无力垂下,指尖仍有暗金血珠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晕开刺目的痕迹。葬星剑魂的哀鸣细若游丝,剑身上裂纹密布,仿佛一触即碎。
罗枫立于虚空,玄青道袍纤尘不染。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周身那层紧贴肌肤的生死黑白气流随之散去。嘴角那缕淡金色的血迹早已蒸发无踪,唯有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刚刚突破至第三境“向死而生”的深邃道韵余辉。
他身形微动,已飘然落地,几步便来到剑魂真人身前。
剑魂真人艰难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嘶哑破碎:“道友好手段……向死而生……好一个向死而生……老夫……输得不冤。”
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挫败,有惊骇,有痛楚,但最终沉淀下来的,竟是一丝奇异的释然与敬意。在绝对的力量与境界差距面前,任何不甘与怨愤都显得苍白。
罗枫并未多言,只抬手虚按。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生死道韵流淌而出,并非攻击,而是蕴含着新生之意的滋养之力,缓缓渡入剑魂真人残破的身躯。
剑魂真人身躯一震,体表那些细密的裂纹蔓延之势顿时止住,内腑的剧痛也稍减几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对方竟在胜后施以援手,这份气度……
“多谢道友。”剑魂真人深吸一口气,勉力运转残存灵力,将自己从岩壁中缓缓“拔”出。落地时踉跄一下,被罗枫拂袖间一道柔和气劲托住。
“剑魂宗宗主,可否邀我入宗一叙。”罗枫平静开口,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峰,那里殿宇楼阁隐约可见,气派不凡,却莫名显得有些……空寂。
剑魂真人闻言,枯槁的脸上泛起一丝光彩,当即郑重拱手:“道友愿莅临敝宗,乃剑魂宗之幸!请!”
他没有称呼“前辈”,依旧平辈论交,这是对罗枫实力的认可,亦是对其气度的尊重。
两人不再多言,剑魂真人强提一口气,化作一道黯淡剑光在前引路。罗枫步履从容,踏空而行,不疾不徐跟在其后。
片刻后,剑魂宗山门已映入眼帘。
山门高达百丈,通体由某种暗青色金属矿石铸成,形如两柄交叉巨剑直刺苍穹,其上“剑魂宗”三个古篆字剑气森然,望之令人心神凛然。护山大阵已然开启,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整个山脉,光幕上不时有细小剑纹流转,显然是一座以攻伐著称的剑阵。
守门的是四名身着紫色道袍的外门弟子,修为约在化婴中期。他们远远见到剑魂真人那黯淡剑光以及身后陌生的玄青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宗主回宗!”
声音恭敬,却难掩惊疑。宗主气息为何如此虚弱?那玄青道人是谁?竟能让宗主亲自引路?
剑魂真人微微颔首,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开阵,迎贵客。”
“是!”守门弟子不敢多问,连忙打出法诀。淡金光幕分开一道门户。
穿过山门,正式进入剑魂宗内。
宗门内部依山势而建,气象恢弘。主峰巍峨,如利剑指天,侧峰拱卫,似剑阵罗列。琼楼玉宇,飞阁流丹,灵泉瀑布点缀其间,仙鹤灵禽翱翔云霭,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然而,罗枫的目光却微微一动。
太安静了。
沿途所见,弟子稀少。外门区域,偶见紫色道袍身影匆匆而过,大多面色沉凝,步履匆忙,少有闲谈嬉戏者。修炼广场上,练剑的弟子倒是不少,呼喝声与剑鸣声不绝,但仔细观察,那些弟子招式狠厉,搏杀之意重于切磋之味,仿佛随时准备踏上真正的战场。
越往内门走,人影越发稀疏。身着红袍的内门弟子,罗枫一路行来仅见到不足二十人,且修为参差不齐,从化婴后期到元神初期皆有,年纪也跨度颇大,显然并非同一代弟子。他们见到剑魂真人,皆是恭敬行礼,目光扫过罗枫时,则带着明显的警惕与探究。
至于长老……除了在山门处感应到几道隐晦的神识扫过,罗枫竟未亲眼见到一位身着金边道袍的长老现身。
这与一个“属一属二”的顶尖剑道宗门应有的繁荣鼎盛之象,相去甚远。即便经过先前大战,宗主重伤,也不该如此……萧瑟。
剑魂真人引着罗枫,径直来到主峰之巅的“剑心殿”。大殿巍峨古朴,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刻画着繁复的聚灵与固阵符文,但此刻广场空旷,唯有山风呼啸。
“道友请。”剑魂真人推开沉重的殿门。
殿内空间开阔,陈设简朴庄重。正壁悬挂一幅巨大的《万剑朝宗图》,图中万剑光影似在流动,道韵盎然。两侧则是历代宗主牌位,香火不绝。最上方的几个牌位旁,刻着细小的字迹,罗枫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到“殁于北域边关”、“与使徒兽血战而亡”等字样。
两人分宾主落座。很快,一位同样身着金边白袍、面容清矍的老者无声无息出现在殿内,手中托着茶盘。老者气息晦涩,修为在元神后期,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看向剑魂真人时,眼中满是担忧与痛心。
“师弟,你……”老者欲言又止。
“无妨,青松师兄,这位是罗枫道友,于我宗有恩。”剑魂真人摆手,接过茶盘,“我与罗道友有要事相谈,师兄先去忙吧。”
被称为青松的老者深深看了罗枫一眼,拱手一礼,又担忧地看了看剑魂真人,这才悄然退去。
剑魂真人亲自斟茶。茶汤呈琥珀色,热气氤氲间,竟有细小的剑形虚影沉浮,清香凛冽,直透神魂。
“此茶名为‘剑胆琴心’,生于后山剑意最浓的绝壁之上,百年方得一两,有温养神魂、坚定剑心之效。道友请。”剑魂真人将茶盏推至罗枫面前。
罗枫接过,轻啜一口。茶意入喉,先是一股清冽剑气涤荡经脉,随即化为温润暖流,滋养元神,果然不凡。
放下茶盏,罗枫的目光再次扫过空旷的大殿,终于开口:“按道理,剑魂宗既是北域属一属二的剑道宗门,真人修为亦至真我境巅峰,为何宗门内外……人丁如此稀少?”
他的问题很直接。既然对方邀他做客,显是有意结交,那有些疑问,不如开诚布公。
剑魂真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脸上的苦涩之色更浓,沉默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罗道友目光如炬。”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殿外远山,仿佛穿透了时空,“此事……说来话长,关乎百年前一桩修真界秘辛,亦是我剑魂宗……历代背负的重担。”
他挥手布下一层更严密的隔音禁制,确保谈话不被第三人知晓。
“百年前,北域极北,也就是如今被称为‘一级禁地’的边关之地,天穹突然开裂。”剑魂真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一道横亘千里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狂暴混乱的异界气息喷涌而出。最初,只是些实力约等于我界化婴修士的怪异生物零星穿越而来,被镇守边关的宗门轻易剿灭。”
“但很快,裂缝开始不稳定地扩张。更强大的生物——我们称之为‘使徒兽’——开始成群出现。它们的修炼体系与我们截然不同,身躯强悍,能量狂暴,且极具侵略性。第一批大规模降临的使徒兽,便拥有堪比元神修士,乃至真我境初期的战力!”
罗枫眼神微凝。真我境,在此界已是顶尖战力,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
“边关告急,生灵涂炭。”剑魂真人继续道,“北域七大宗门,连同数十中型宗门,被迫紧急会盟。那一次,无论正道玄门,还是魔道邪修,只要是在北域修行的生灵,皆被边关总帅召集。总帅只说了几句话:‘唇亡齿寒!此非正邪之争,乃界域存亡之战!使徒兽的背后,若有更恐怖的存在,此界生灵,无论人、妖、魔,皆为其食粮奴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凛然:“于是,百年前,《边关守望盟约》立下。各宗按实力,派遣修士常驻边关,组成‘镇界军’。轮值期限,短则十年,长则百年。资源耗费,伤亡抚恤,皆由各宗自行承担。此盟约,至今有效。”
“剑魂宗作为北域剑道魁首,责无旁贷。”剑魂真人的声音染上痛色,“百年前那场‘裂天之战’,我师祖‘天剑真人’,以真我境巅峰修为,携三位真我境长老,十二位元神境长老,三百内门精锐弟子前往。那一战……为了封印裂缝核心,师祖燃烧本源,与数头相当于真我境后期的使徒兽同归于尽。我宗精锐,十去七八。”
大殿内落针可闻,唯有茶香袅袅。
“裂缝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暂时加固封印。此后百年,镇界军从未撤离,各宗轮值派遣。然而,十年前……”剑魂真人的手微微颤抖,“边关异动加剧,封印松动迹象明显。观测法阵显示,将有超越以往任何记录的强大使徒兽,可能突破界域壁垒,降临边关!”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当时,我剑魂宗有两位宗主。我,以及我的师兄,‘剑心真人’。师兄修为,已达真我境圆满,触摸到炼虚门槛,是当时北域最有希望突破至炼虚境的几人之一。”
罗枫知道,此界境界,真我之上,便是炼虚。炼虚修士,已初步涉及空间法则,神通莫测,寿元绵长,是真正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存在。
“边关总帅传令,需至少三位真我境圆满或一位炼虚境大能,亲赴边关核心,主持加固封印大阵。”剑魂真人的声音干涩,“师兄……义无反顾。他说:‘剑魂,宗门传承,不能断。你留下。我去。’”
“他带走了另一位副宗主,四位长老,以及……当时内门弟子中最精锐的一百五十人。”剑魂真人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他们抵达边关第三个月,预言成真。一头实力恐怖绝伦、被评定为‘九阶’的使徒兽,强行撕裂部分封印,降临边关!”
“九阶?”罗枫开口。
“这是镇界军对使徒兽的实力划分。一阶最弱,约等于化婴。三阶便可敌元神。六阶以上,便需真我境修士应对。而九阶……理论上拥有接近甚至达到炼虚境的战力!”剑魂真人睁开眼,眸中是深深的无力与悲怆,“那一战,边关震荡,天地失色。参战的十九位真我境修士,陨落十一人!元神境修士伤亡无算!”
“师兄他……为给其他修士重组大阵争取时间,燃烧元神与毕生剑道,施展禁术‘万剑归宗’,重创那九阶使徒兽,最终……剑碎,人亡。”剑魂真人的声音几不可闻,“我宗前往的四位长老,全部战死。一百五十名内门弟子……只回来了三十九人,且大半道基受损,前途断绝。”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这便是为何,道友所见,我宗人丁稀薄。外门弟子多是近十年新招,需漫长岁月成长。内门弟子青黄不接,长老连同我在内,仅存五人。而资源……近百年源源不断输往边关,宗门底蕴消耗甚巨。若非祖上留下的基业与护山大阵尚在,剑魂宗……恐怕早已跌出一流宗门之列。”
罗枫默然。他虽来自异界,但守护家园、前赴后继的悲壮,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足以触动人心。剑魂宗如今的萧条,并非衰落,而是牺牲。是将宗门最精华的血肉,填进了守护整个修真界的边关防线。
“其他宗门,也是如此?”罗枫问。
“各有损耗。”剑魂真人摇头,“有些宗门避重就轻,派遣人手时有所保留。有些如我宗,倾尽全力。百年来,北域修真界整体实力下滑,天才涌现速度远不如前,皆因此故。边关,如同一个无底洞,吞噬着各宗最优秀的弟子与长老。”
他看向罗枫,眼中带着一丝恳切与期待:“今日邀道友前来,除尽地主之谊、感谢道友手下留情外,实则另有一不情之请。道友道法通玄,尤擅生死轮转、向死而生之道。而边关镇界军常年与使徒兽征战,死气、煞气、异种能量侵蚀严重,修士道基受损、寿元折损、心魔丛生者众。寻常丹药功法,效果有限。”
“道友可否……以客卿长老身份,暂居我宗?不需参与宗门事务,亦无需前往边关。只愿道友能偶尔开坛讲法,点拨弟子;若有余力,或可研究一下宗内收藏的部分从使徒兽身上获取的异种材料与残破典籍。或许……能从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中,寻得一丝对抗侵蚀、修补道基的契机。”剑魂真人说得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宗愿开放藏书阁、异宝堂,所有资源,只要不涉及边关核心机密,道友皆可调用。”
罗枫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
他游历诸界,只为追寻大道真谛。剑魂宗的遭遇,让他看到了此界修士在宏大威胁下的挣扎与坚守。而边关使徒兽带来的异界力量体系,或许确实蕴含着他尚未触及的道韵法则。
研究它们,可能有助于完善自身的生死道韵,甚至窥见更高境界的奥秘。
至于客卿长老……一个身份而已,约束不大,却能获得一个顶尖宗门的资源支持与相对安稳的落脚点,便于他深入了解此界,消化刚刚突破的第三境感悟。
权衡利弊,似乎并无不可。
良久,罗枫抬眸,迎上剑魂真人期待的目光。
“可。”
一字落下,剑魂真人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
“不过,”罗枫补充道,“我有言在先。一,我停留时间不定,短则数月,长则数载,感悟已足,便会离去。二,我只解惑讲法,不涉宗门争斗、边关战事。三,我需一处清静之地,无事莫扰。”
“自然!这是自然!”剑魂真人激动得差点站起,连连应承,“道友肯应允,已是剑魂宗天大的机缘!一切按道友之意!”
他当即取出一枚非金非玉、正面刻有古朴小剑、背面云纹缭绕的令牌,双手奉上:“此乃我宗最高客卿长老令‘剑心令’,凭此令,宗门内外,除禁地秘境与边关相关绝密档案外,畅行无阻,资源调配,只需登记即可。”
罗枫接过令牌,入手温润,内蕴一丝精纯剑意,确非凡品。
“青松师兄!”剑魂真人传音。
片刻,那位青松长老再次无声出现。
“罗枫道友已应允为我宗客卿长老。即刻传令全宗,见剑心令如见宗主。将‘悟剑崖’洞府整理出来,供罗长老居住。罗长老有任何需求,务必全力满足!”剑魂真人肃然吩咐。
青松长老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收敛,恭敬向罗枫行礼:“罗长老,老夫青松,忝为执法长老。日后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罗枫微微颔首。
“罗长老远来劳顿,不如先随青松师兄前往悟剑崖歇息。晚些时候,老夫再设宴为长老接风,并让藏书阁、异宝堂执事前来拜见。”剑魂真人态度愈发恭敬。
罗枫起身:“有劳。”
青松长老引路,两人离开剑心殿。
殿内,剑魂真人独自坐在主位,望着罗枫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脸上的激动缓缓平复,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希冀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抚摸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那是十年前,感应到师兄陨落时,心神激荡所致。
“师兄……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此子……真能为我剑魂宗,为这苦苦支撑的修真界,带来一丝转机吧……”
山风涌入殿内,吹动长明灯的火焰,明明灭灭。
殿外,夕阳西下,将剑魂宗连绵的山峰染上一层血色的余晖。那巍峨的剑形主峰,在暮色中如同一位拄剑而立、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孤绝战士。
而罗枫的到来,就像投入这潭深水中的一颗石子,涟漪已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