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环绕罗枫周身游弋的沉星重剑形成的无形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随即被弹开、湮灭。漆黑的山岭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脊背。
蓝汐儿被罗枫那股冰冷而精纯的灵力包裹着,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动地跟随在那道灰色的身影之后。左肩伤口被强行封住的剧痛已变得麻木,但那灵力中蕴含的一丝深入骨髓的杀戮道韵,却让她灵魂深处都在颤栗。她不敢靠得太近,丈许的距离仿佛天堑,隔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前方,九柄沉星黑铁重剑如同忠诚的卫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沉凝煞气,将风雨彻底隔绝在外,也隔绝了任何可能的窥探与危险。
沉默是这段路途的主旋律。只有风雨的咆哮和脚下泥泞被踏破的声音。
罗枫步履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缩地成寸,身影在雨夜中留下淡淡的残影,速度远超寻常金丹修士的全力飞遁。蓝汐儿能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股力量稳定而迅疾,让她得以勉强跟上。她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那灰袍身影散发出的绝对冷漠,让她所有感激和套近乎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前方,两座如同巨斧劈开的陡峭山崖逐渐在雨幕中显现轮廓,中间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黑风峡谷。还未靠近,一股阴冷、带着腥气的狂风便从峡谷深处倒灌而出,吹得蓝汐儿残破的鹅黄衣裙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风中隐约夹杂着凄厉的呜咽,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某种妖兽的悲鸣。
罗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混沌灰色的瞳孔扫过那幽深的峡谷入口,如同扫描一件死物。九柄沉星重剑微微调整了游弋的轨迹,剑尖隐隐指向峡谷方向,无形的杀戮剑域雏形悄然弥散开来,将他和蓝汐儿笼罩其中。那倒灌的阴风在靠近剑域范围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发出“嗤嗤”的轻响,被强行排开、湮灭,连带着风中那扰人心神的呜咽也瞬间消失。
蓝汐儿暗暗心惊。这前辈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仅仅是外放的剑意领域,就能轻易化解这令普通筑基修士都头疼不已的黑风煞气。她心中对罗枫的敬畏更深,但那份因家族危局而生的焦虑也越发强烈。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峡谷入口的阴影时,蓝汐儿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前辈…晚辈…晚辈斗胆,前辈救命之恩,蓝家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晚辈实在不明白,那化形的熊妖…为何会对晚辈锲而不舍?它…它不像是一般的妖兽觅食…”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对方,但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团和恐惧来源。她需要知道仇人是谁,家族面临的威胁具体是什么。
罗枫的脚步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幽灵般的飘移速度,仿佛没听见。就在蓝汐儿以为他不会回答,心再次沉下去时,那冰冷如铁片摩擦的声音,毫无情绪地响起,穿透了风雨:
“你的血脉。”
简短的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蓝汐儿的心。血脉?她猛地想起家族古籍中一些晦涩的记载和长辈们讳莫如深的叹息。蓝家的血脉…似乎真的与某些强大的水族或妖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渊源,有时是吸引,有时是…不死不休的仇恨!难道那熊妖背后…?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如果真是血脉引来的祸端,那整个蓝家,岂不都是靶子?!
“前辈…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是蓝家人?”蓝汐儿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可…可晚辈之前从未招惹过如此大妖!这次…这次纯粹是因为…因为被人骗了!”她情绪激动起来,想到惨死的护卫和被利用的愚蠢,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压过了对罗枫的恐惧。
“被骗?”罗枫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但他前行的速度似乎微不可查地缓了一线。
感受到对方这细微的变化,蓝汐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急促地解释,话语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有些混乱:
“是!前辈!都怪晚辈愚蠢!轻信了奸人!就在…就在距离此地西北方向约千里外的‘沉蛟湾’!月前,有几个自称是‘万宝楼’客卿的修士找到我们家族在附近的临时据点,说…说在沉蛟湾深处发现了一处古代‘深海龙鲛’的遗冢!里面有龙鲛内丹和伴生的‘玄阴冰魄珠’!”
她喘了口气,眼中充满了悔恨:“他们说那遗冢外围有极强的禁制和水族妖兽守护,凭他们之力难以深入核心。知道我蓝家世代研习阵法,精于破解古禁,且…且家族急需大量灵石和珍稀资源周转…便提出合作。他们负责引开强大水妖,我蓝家负责破禁取宝,所得五五分成…家族几位长老商议后,觉得是个机会,便…便由我带着两名族中护卫和一位精通阵法的族叔,随他们一同前往…”
蓝汐儿的声音哽咽了:“起初还算顺利,我们确实破开了外层禁制,也引开了几波守护的水妖…可当我们深入到一处布满寒冰洞窟的区域时,那几个混蛋突然翻脸!他们…他们启动了一个早就布置好的困杀陷阱,将我们困住!族叔为了掩护我们突围,拼死激发了本源阵盘…才…才让晚辈和两名护卫侥幸逃出冰窟…”
“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蓝汐儿眼中充满了恐惧,“我们还没逃远,就…就被那头恐怖的熊妖盯上了!它像是早就等在那里!那两个万宝楼的混蛋,一定是和这熊妖串通好的!不,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万宝楼的人!那头熊妖…它似乎对我的气息特别敏感,一路紧追不舍,像疯了一样…护卫大哥们为了让我逃命…都…都…”她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深海龙鲛遗冢?玄阴冰魄珠?
罗枫混沌灰色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对蓝汐儿遭遇的同情,只有冰冷的计算。万宝楼?一个遍布三级修真国的大商会,其客卿身份真假难辨。深海龙鲛是远古异种,其遗冢价值确实惊人,尤其对修炼阴寒属性功法的修士或某些妖兽而言,玄阴冰魄珠更是至宝。但那头化形熊妖,气息暴虐灼热,明显走的刚猛路子,龙鲛遗冢对它吸引力有限。
除非…它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是蓝汐儿,或者说,是她身上的蓝氏血脉!那几个“客卿”,或许只是利用宝藏信息设局,将蓝家人引出相对安全的据点,方便这熊妖下手。蓝家血脉对某些妖兽的吸引力(或仇恨),才是根源。所谓的宝藏,很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或者只是个引子。
“熊妖…受谁驱使?”罗枫直接问道,声音冷冽。他需要更清晰的线索,评估可能牵扯到的势力是否与拓跋家有关联。
蓝汐儿茫然地摇头,脸上毫无血色:“晚辈…晚辈不知。那熊妖从头到尾只是疯狂追杀,并未说过一句话…前辈,您说血脉…难道真是因为我蓝家的血脉,才招来这等横祸?”她看向罗枫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助和祈求答案的渴望。
罗枫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很明显。蓝家如今的处境,远比蓝汐儿描述的更危险。一个没落的、血脉特殊的家族,就是一块引人垂涎又容易下口的肥肉。
谈话间,两人已深入黑风峡谷。峡谷内光线极其昏暗,怪石嶙峋如鬼影,两侧崖壁高耸入云,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峡谷中的风更加猛烈、阴寒,如同无数冤魂在尖啸。但在罗枫的杀戮剑域笼罩下,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他们疾行的破风声和雨点击打剑域屏障的闷响。
突然!
“咻!咻!咻!”
三道细如牛毛、颜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乌光,毫无征兆地从前方一块巨大的鹰嘴岩后方射出!目标并非罗枫,而是他身后行动不便的蓝汐儿!速度快若闪电,角度刁钻狠毒,直取蓝汐儿的眉心、咽喉、心口!其上附着的阴毒灵力,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破罡特性,显然是淬了剧毒的极品法器飞针!
偷袭!
时机把握得极准,正是罗枫在峡谷中相对“狭窄”的环境下,蓝汐儿又因情绪激动而心神失守的刹那!
蓝汐儿只觉得一股冻彻灵魂的死亡寒意瞬间降临,头皮炸开,大脑一片空白!重伤之下的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然而,就在那三枚毒针即将穿透蓝汐儿护体灵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瞬间——
“嗡!”
一直悬停在罗枫身侧、看似只是被动防御的一柄沉星重剑,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震鸣!剑身甚至没有移动位置,只是剑尖处骤然迸发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剑芒!
那剑芒细若发丝,却蕴含着斩灭神魂的恐怖意志!后发而先至!
“叮!叮!叮!”
三声清脆到几乎微不可闻的碰撞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枚歹毒阴损的乌光飞针,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毁灭之墙,在距离蓝汐儿身体仅有三尺之遥的空中,被那道灰色剑芒精准无比地点中!
没有剧烈的能量爆炸,只有一种本质上的湮灭!
三枚品阶不低的毒针,在触碰灰色剑芒的刹那,其内蕴含的阴毒灵力、烙印的神念印记、以及构成针体的坚韧材料,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湮灭!瞬间化作了三缕细微的青烟,被狂风一吹,彻底消散在黑暗的峡谷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灭心剑意,灭灵毁器!
蓝汐儿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那让她灵魂冻结的死亡气息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看向那柄悬停的沉星重剑,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震撼和对罗枫实力的更深敬畏。
“滚出来。或死。”
罗枫冰冷的声音在峡谷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锋锐杀意,瞬间盖过了风啸雨声。他脚步未停,混沌灰色的眼眸锁定了前方那块巨大的鹰嘴岩。
“桀桀桀…好凌厉的剑意!好重的杀气!难怪能宰了那头蠢熊!”一个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啼哭的声音从鹰嘴岩后传来。伴随着话音,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飘了出来,呈三角之势,拦在了狭窄的峡谷通道上。
为首一人身材矮小枯瘦,裹在一件宽大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碧绿幽光的三角眼和一只干枯如同鸡爪、握着一杆白骨短杖的手。正是他发出的声音。左侧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皮肤呈青灰色、肌肉虬结的光头巨汉,手持两柄门板大小的黑色巨斧,眼神凶戾,气息狂暴,赫然有金丹后期的体修威压!右侧则是一个身材妖娆、面容姣好却透着一股邪气的紫衣女子,她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魅惑,但指尖缠绕的几缕粉红色雾气却散发着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这三人,气息驳杂,煞气萦绕,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邪修。
枯瘦斗篷人那双碧绿的眼珠贪婪地扫过罗枫身后的沉星重剑,又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蓝汐儿,怪笑道:“阁下好本事!不过,这蓝家的小丫头和她身上的东西,是我们‘黑煞三凶’盯上的猎物。你杀了我们的‘熊罴’(指那化形熊妖),算是帮我们省了点事,交出这丫头和她从‘沉蛟湾’带出来的东西,再留下你身后那几把剑作为赔礼,我们可以放你离开。否则…”他白骨短杖轻轻一顿地,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否则…这黑风峡谷,就是阁下的埋骨之地!”魁梧巨汉声如洪钟,双斧一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气势汹汹。
紫衣女子更是娇笑连连:“小哥儿,别那么大火气嘛。看你本事不错,不如跟姐姐快活快活,何必为了一个将死的小家族女子拼命呢?”她指尖的粉红雾气如同活物般扭动,散发出的魅惑甜香试图钻入罗枫的护体剑域,却被那冰冷的杀戮意志瞬间绞得粉碎。
蓝汐儿听到“沉蛟湾带出来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袋,那里面是族叔在最后关头塞给她的一块残缺的、布满奇异纹路的冰冷玉片,据说是从核心禁制附近意外崩落的,族叔说可能和龙鲛遗冢有关!原来这些人,不仅设局,还一直尾随,想要夺宝灭口!
罗枫对三人的叫嚣和威胁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超过一息。混沌灰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对方的目的、身份、实力,在他眼中毫无意义。唯一需要处理的,就是清除挡路的障碍。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心念微动。
悬停在身后的九柄沉星重剑,其中三柄瞬间脱离阵列,化作三道无声的死亡乌光,并非射向三人,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三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插入三人身周的地面与崖壁!
“嗡——!”
三柄重剑落点,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区域,将黑煞三凶困在其中!剑身没入岩石半尺,嗡鸣震颤!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杀戮意志,如同无形的枷锁,骤然降临!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铅汞,冰冷刺骨的杀意仿佛要将空间都冻结!这正是罗枫杀戮剑域雏形的另一种运用——困锁!
黑煞三凶脸上的狞笑和魅惑瞬间僵住!他们感觉像是被投入了万丈冰窟,全身的血液和灵力都仿佛要凝固!那枯瘦斗篷人碧绿的三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手中的白骨短杖疯狂颤抖,试图引动阴邪法术,却发现灵力运转晦涩无比!巨汉感觉手中的双斧沉重如山,想要挥动都变得极其困难!紫衣女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指尖的粉红雾气被无形的杀戮意志直接冲散!
“不好!点子扎手!快破…”枯瘦斗篷人尖利的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罗枫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瞬间出现在那魁梧巨汉面前!速度之快,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地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
指尖之上,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剑芒吞吐不定,散发着湮灭生机的恐怖气息!
巨汉瞳孔猛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要举起双斧格挡,但在杀戮剑域的压制下,动作慢了何止一拍!
嗤!
罗枫的剑指,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轻易点在了巨汉覆盖着青灰色皮肤的眉心!
时间仿佛定格了一瞬。
巨汉脸上的凶戾、惊骇瞬间凝固。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轰然跪倒在地,双斧脱手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眉心处,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出现,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丝灰败的死气弥漫开来。他那狂暴的金丹后期气息,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消散。灭心剑意,直斩神魂!
“老三!”枯瘦斗篷人和紫衣女子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一个照面,他们中肉身防御最强的老三就被秒杀了?!
枯瘦斗篷人眼中凶光大盛,恐惧瞬间化为疯狂!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白骨短杖上!短杖顶端镶嵌的一颗惨白骷髅头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
“万鬼噬魂!去死吧!”他厉啸着,将短杖狠狠指向罗枫!
呜嗷——!
无数道扭曲、痛苦的怨魂虚影从骷髅头中尖啸着冲出,带着污秽阴邪的精神冲击和腐蚀灵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罗枫!这是他压箱底的邪术,以自身精血和收集的怨魂为引,威力惊人!
面对这污秽的魂潮,罗枫混沌灰色的眼眸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没有闪避。
“灭。”
一个冰冷的字符从他口中吐出。
环绕在他身周,形成困锁之势的三柄沉星重剑,以及悬停在蓝汐儿附近护卫的另外三柄,总共六柄重剑,剑身同时爆发出更加炽烈的乌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针对一切精神与魂魄的杀戮意志,如同无形的风暴,以罗枫为中心,轰然爆发!
嗤嗤嗤嗤——!
那汹涌而来的怨魂潮汐,如同遇上了正午的烈日,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扭曲的魂影在接触到那无形杀戮风暴的瞬间,便如同泡沫般纷纷溃散、湮灭!污秽阴邪的气息被净化一空!
枯瘦斗篷人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的白骨短杖“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顶端的骷髅头光芒瞬间黯淡!他赖以成名的邪术,在罗枫的杀戮剑域面前,不堪一击!
就在枯瘦斗篷人遭受反噬、心神剧震的刹那,罗枫的身影再次消失!
下一刻,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枯瘦斗篷人身侧。依旧是那并指如剑的姿势,指尖灰芒吞吐,不带一丝烟火气地点向斗篷人的太阳穴!
“不——!”枯瘦斗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嗤!
灰芒一闪而逝。
枯瘦斗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包裹着身体的斗篷无风自动,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宽大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扭曲、布满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干枯脸庞,太阳穴上一个细小的血洞,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转瞬之间,黑煞三凶已去其二!只剩下那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有半分魅惑之态。她看着罗枫如同捏死蚂蚁般轻易解决了她的两个同伴,肝胆俱裂!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饶命!前辈饶命!奴家…奴家是受他们胁迫…”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颤抖着求饶,试图用最后一丝魅惑之力影响罗枫。
罗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混沌灰色,冰冷依旧。
紫衣女子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灵魂都要被冻结、撕裂!所有的魅惑之术在那绝对的杀戮意志面前,如同儿戏。她彻底绝望了。
罗枫缓缓抬起了手指。
“等等!”蓝汐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罗枫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前辈!留她一命!”蓝汐儿捂着腰间的灰布小袋,急促地道,“她…她可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知道那熊妖的来历!还有…还有骗我们入局的那几个混蛋!”
罗枫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向蓝汐儿,眼神漠然,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价值。
紫衣女子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磕头如捣蒜:“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前辈饶命!奴家什么都说!是…是‘黑水涧’的‘玄阴老怪’!是他指使熊罴和黑煞三凶行动的!那几个冒充万宝楼客卿的,也是他的人!目标就是蓝家三小姐和她可能从遗冢带出的东西!还有…还有…”她语无伦次,只想活命。
“黑水涧…玄阴老怪…”蓝汐儿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是附近水域一个声名狼藉、实力达到元婴初期的邪修巨擘!蓝家何时得罪过这等人物?果然还是因为血脉或者…家族那点可怜的底蕴吗?
罗枫默默听着。玄阴老怪?元婴初期。一个名字而已。对他而言,元婴初期与刚才死去的熊妖、黑煞三凶并无本质区别。若挡路,杀了便是。
他放下了抬起的手指。但并非因为蓝汐儿的求情,而是觉得这女子暂时还有点用,留着或许能牵扯出更多与蓝家敌对的势力信息,方便他后续评估蓝家的利用价值。
他没有再看跪地求饶的紫衣女子,心念一动,环绕的沉星重剑中飞出一柄,剑尖轻点,一道凝练的灰色剑气瞬间没入紫衣女子的丹田!
“啊——!”
紫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灵力如同泄洪般溃散,软倒在地,修为被废!
“带上她。”罗枫冰冷的声音响起,是对蓝汐儿说的。随即,他不再理会,转身继续朝着峡谷另一端走去。环绕的沉星重剑收回几柄,只留下两柄悬在紫衣女子头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逼她跟上。
蓝汐儿看着被废掉修为、面如死灰的紫衣女子,又看了看前方那道冷漠的背影,咬了咬牙,用罗枫给予的冰冷灵力勉强催动,示意紫衣女子跟上。她知道,带上这个活口,或许能成为对质和了解敌情的证据。
接下来的路途,在黑煞三凶的鲜血震慑下,变得异常平静。穿过黑风峡谷,跃过波光诡谲、潜藏无数水怪的坠星湖,罗枫那冰冷的杀戮气息和身后悬浮的沉星重剑,如同最有效的护身符,让一切窥伺的目光和潜在的威胁都悄然退避。
数日后,暴雨终于停歇。清晨的薄雾弥漫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带着湿润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透着一丝沁骨的寒意。
一座巨大的、被淡蓝色薄雾笼罩的山脉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雾气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某种庞大阵法运转时逸散出的灵光,带着一种古老、沉凝却又隐隐透出衰败的气息。山脉入口处,两座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的青色山峰巍然耸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巨大门户。
门户下方,矗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由整块巨大青玉雕琢而成的宏伟牌坊。牌坊上,“隐雾蓝氏”四个古篆大字,笔力遒劲,却已显得有些斑驳黯淡,仿佛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如今的沧桑。
牌坊前,并非空无一人。两队身着深蓝色制式甲胄、气息精悍的家族护卫,如同标枪般肃立在牌坊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通往山门的唯一道路。他们身上的甲胄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一些护卫脸上还带着风霜与疲惫之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这里,便是蓝氏宗族的山门——隐雾山门!
罗枫的脚步在距离山门百丈外的一处高坡上停下。他身后的沉星重剑无声地隐入虚空,只留下淡淡的煞气余韵。他混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那座宏伟而沧桑的牌坊和戒备森严的护卫,如同在观察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蓝汐儿看着那熟悉的牌坊,看着那些守卫的家族子弟,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回到“家”的安全感瞬间涌上心头,鼻子一酸,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终于…终于到家了…”她喃喃道,声音哽咽。随即,她看向前方那道沉默的灰色身影,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敬畏、感激、一丝委屈,还有深深的歉意和不安。她知道,这一路,若非这位冷漠得如同杀戮机器的前辈,她早已尸骨无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对着罗枫的背影,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无比的真诚和一丝颤抖:
“前辈…救命之恩,护道之德,蓝汐儿永生难忘!恳请前辈移步,随晚辈…入蓝家山门!蓝家虽小,必倾…倾尽所有,报答前辈大恩!”
她的声音在山门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牌坊下的护卫们似乎听到了动静,纷纷警惕地望了过来,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山坡上的两道身影,以及那个瘫软在地、气息萎靡的紫衣女子。
罗枫缓缓转过身,混沌灰色的目光落在蓝汐儿那张梨花带雨、充满恳求的脸上,又扫过远处那些戒备、紧张、带着审视甚至一丝敌意的蓝家护卫。
他没有说话。山风吹动他灰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如同万载不化的冰山,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温情与喧嚣。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蓝氏那宏伟却难掩颓势的山门,也倒映着蓝汐儿眼中的希冀与不安。
蓝家的厚报?他从未在意。那丝因“蓝”姓而起的微弱涟漪,此刻也沉入了冰封的心湖最深处。
他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将蓝汐儿这个“资源”或“棋子”,送到了蓝氏宗族的门口。接下来的路,是蓝家自己的路。或许,蓝家能提供一些对他复仇有用的东西?或许,这枚棋子未来能派上用场?又或许,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需要观察。观察蓝家的态度,观察蓝家面临的局面,评估其价值与风险。
在蓝汐儿和远处护卫们紧张的注视下,罗枫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回答蓝汐儿的邀请,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暂时停留。随即,他迈开脚步,朝着那座伫立在淡蓝色薄雾前、象征着古老宗族荣耀与如今困境的巨大牌坊,不疾不徐地走去。
蓝汐儿心中一喜,连忙跟上,同时对着山门方向高声喊道:“是我!蓝汐儿!开门!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瞬间打破了山门前的寂静。牌坊下的护卫们一阵骚动,当看清来人面容时,脸上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
“是三小姐!真的是三小姐回来了!”
“快!快开山门禁制!禀报家主和长老!”
“三小姐还活着!太好了!”
“她后面那人是谁?还有那个女的…”
护卫们一边手忙脚乱地启动阵法开启门户,一边警惕地打量着跟在蓝汐儿身后,那个气息如同深渊般冰冷沉寂的灰袍身影。
淡蓝色的雾气如同水帘般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山门内部的、由巨大青石铺就的道路。道路两旁,古木参天,灵草点缀,但隐约可见一些焦黑的痕迹和破损的建筑角落,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曾经或正在经历的磨难。
罗枫在分开的雾气前站定,并未立刻踏入。他抬起头,混沌灰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牌坊上“隐雾蓝氏”四个大字,又缓缓扫过那些激动又紧张的护卫,最后落在了道路深处,那被薄雾和古树掩映的、层层叠叠的古老建筑群上。
冰冷的杀意悄然收敛,唯留下深不可测的漠然。
蓝氏宗族,到了。他这位不速之客,将要踏入的,是一个没落家族的漩涡中心。而这对于一心复仇的罗枫而言,究竟是新的契机,还是徒增的麻烦?
风起于青萍之末。命运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因一个姓氏的牵引,又悄然转动了一丝。罗枫的身影,在蓝汐儿复杂的目光和蓝家护卫紧张的注视下,终于踏入了那道缓缓开启的、古老而沉重的隐雾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