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肆虐后的后山,一片狼藉。断裂的古木横七竖八,地表仿佛被无形的巨犁翻过,裸露出新鲜的泥土。唯有罗枫盘坐的那块奇石方圆百丈内,因受高度浓缩的木灵之气余泽,草木反而异常繁茂青翠,形成了一幅破坏与生机并存的奇特画卷。
风暴平息,天地重归寂静,唯有风掠过断枝残叶的簌簌声。罗枫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深邃眼眸中流转的星河异象渐渐隐去,归于古井无波。体内,凝气十五层大圆满的太虚真元如同奔流不息的星河,浩瀚、凝练、圆融无瑕,每一丝真元都蕴含着远超同阶的恐怖力量,在坚韧宽阔的经脉中温顺流淌,滋养着被淬炼至晶莹状态的每一寸血肉骨骼。
“十五层大圆满…太虚根基已成。”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掌控自身力量的笃定。四年苦修,鲸吞海量灵气,引发两次惊天动地的灵气风暴,终于将《太虚凝气诀》凝气篇推至极致。这本该是大喜之事,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仅仅是起点,通往长生大道的一块基石。他内视着体内那璀璨的“星河”,感知着其雄浑底蕴与圆满意境,确认根基牢固无比,再无丝毫虚浮。
然而,再次引导灵气进行下一步的筑基冲击?罗枫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周遭满目疮痍的景象。虽未刻意探查,但方才风暴肆虐时,外门弟子区域传来的阵阵骚动与恐慌气息,以及后山独立区内那几道或愤怒、或忌惮、或探究的隐晦目光,他都清晰感知到了。尤其是那刘木鸿几乎要喷出火的咆哮,更是清晰可闻。
“动静太大,怨气已生。此刻强行冲击筑基,所需的灵气量将是凝气圆满的数倍乃至十数倍,引发的风暴只怕会彻底抽干外门灵脉,引起公愤,甚至惊动内门高层不必要的干涉。”他冷静分析着。“况且,《太虚凝气诀》筑基非同小可,仓促为之,恐有瑕疵。需水到渠成。”
突破暂时停止,但修为仍需巩固,力量亦需沉淀。更重要的是,要为未来筑基、乃至更远的修行之路,积累必要的资源。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炼丹。
炼丹,是他前世纵横天玄大陆时赖以生存、崛起、甚至最终陨落都与之息息相关的“老本行”。那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技艺,是融入骨血的本能。四年的疯狂修炼,几乎让他忘却了丹炉的温热与灵材的芬芳。此刻重回巅峰状态的灵魂感知力空前强大,对天地灵气的细微掌控更是达到了凝气期的极致,正是重拾丹道、检验并磨砺修为、同时为未来积累资本的最佳时机!
他挥手撤去部分外围禁制,信步走向独立别墅内他早已开辟、却尘封四年的丹室。推开门,一股微凉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简陋的石室内,一座品相普通、仅算得上入门级的玄铁丹炉静静矗立,旁边是几个空空如也的药柜。这与他前世所拥有的顶级丹室相比,可谓寒酸至极。
“聊胜于无。”罗枫自语,眼中却并无嫌弃,反而流露出一丝久违的亲切。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炉壁。神识扫过储物袋——里面堆积着这些年黄轼长老通过令牌送来的资源,除了被他在最后阶段用掉的中品灵石,尚有不少下品灵石以及几样基础的疗伤、回气丹药和少量年份尚浅的灵草。
“以这具身体的‘石林’身份,黄长老虽对我另眼相看,但能提供的资源也仅限于此了。”他心念微动,“不过,基础药材,足以炼制一些凝气期常用的‘培元丹’、‘固脉散’。虽品阶不高,胜在需求量大,既可巩固自身,也可换取所需。”
打定主意,他没有急于开炉,而是盘坐于丹室中央,闭目调息。强大的灵魂感知力如同无形的网,细致入微地探查着丹炉的每一寸结构,感应着其材质的特性与炉内残留的微弱气息。同时,他对《太虚凝气诀》的理解运转至极致,尝试着将体内那浩瀚凝练的太虚真元,模拟转化为最适合控火炼丹的形态。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丹道推演,指尖无意识地模拟着控火印诀时,一道熟悉的、带着难以掩饰激动与探寻意味的神识波动,小心翼翼地穿透了他重新布下的禁制,轻轻触碰过来。
是黄轼长老。
罗枫(石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果然来了。这位五长老恐怕在第二次风暴平息的那一刻,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并未起身,也未睁眼,只是凝聚一缕神念,循着那道神识的来路,平静地传递过去一道信息流,声音直接在黄轼长老的神魂中响起:“五长老,我已修炼完毕,根基初定。待会去你那里,与你讲一些事情,如何?”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禁制之外,落云门长老殿偏殿内,黄轼正负手来回踱步,脸上混合着震惊、狂喜和浓浓的困惑。那接天连地的超级灵气风暴带来的威压犹在心头,而风暴核心那个年轻弟子(石林)体内收敛后依旧让他感到心悸的气息,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凝气期?绝无可能!可若说筑基…那能量层次又似乎不对,太过凝练内敛!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罗枫的神念清晰地传来。
黄轼身形猛地一顿,眼中精光暴涨!
“修炼完毕?根基初定?还要与我…讲一些事情?”他喃喃重复着,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这小子,终于要揭开一点神秘面纱了吗?那恐怖的修炼速度,那引发天地异象的功法,那深不可测的背景……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好!太好了!”黄轼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一声,压抑着兴奋,立刻以神识回应,声音无比郑重:“石师…咳,石林师侄!老夫就在长老殿偏殿等候!你随时可来!”他本想称“石师叔”,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口,心中却已认定此子身份绝不简单。
结束神识交流,黄轼立刻唤来殿外值守弟子。他本想派庄元去请,但转念一想,庄元与此子似乎有些渊源,且心思深沉,派他去反而不美。目光扫过殿外几名气息在炼气期三四层徘徊的老生,随意点了其中两个平日里行事还算沉稳,但似乎对后山那位“怪物”颇有微词的弟子。
“张奎,李岩!”黄轼沉声道。
“弟子在!”两名身着灰色外门弟子服饰、面容带着几分世故的老生立刻躬身应道,眼中带着一丝被长老点名的受宠若惊。
“你们二人,立刻去后山独立区,‘石林’师侄的洞府处。”黄轼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果然,听到“石林”二字,张奎和李岩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和一丝…畏惧。四年来后山那持续不断的“抽水机”效应和两次毁天灭地的风暴,早已让“石林”这个名字成了外门弟子心中又恨又怕的符号。尤其是他们这些卡在炼气前期多年的老生,本就修行艰难,更是将“石林”视为阻碍自己进步的罪魁祸首之一。
黄轼对此心知肚明,淡淡道:“传老夫之命,请石林师侄前来长老殿议事。记住,是‘请’!”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
“是!弟子遵命!”张奎和李岩不敢怠慢,连忙应声。但在转身离开长老殿范围的刹那,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那份恭敬迅速褪去,换上了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怨怼。
“又是那个石林!”张奎(左边)压低声音,语气愤愤,“四年了,屁都不放一个,一出来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害得老子洞府聚灵阵都成了摆设!现在还要我们去‘请’他?哼!”
李岩(右边)也冷笑一声:“黄长老对他倒是客气得很!一个凝气期的弟子,就算有点邪门,凭什么?估计是哪个长老的私生子吧?走,去看看这‘怪物’到底长什么样,架子有多大!”
两人祭出飞剑。他们的飞剑是最普通的制式法器,光芒黯淡,飞行时也显得颇为滞涩。刚刚掌握御剑术不久的他们,飞行姿态带着明显的僵硬和不稳,歪歪扭扭地朝着后山独立区飞去,速度不快。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了那一片狼藉的后山景象,尤其是那座被风暴重点关照过的孤峰。即使风暴已停,空气中残留的灵气乱流和那股无形的威压,依旧让他们感到心悸,飞剑都微微晃动起来。
“嘶…这家伙住的什么鬼地方?”张奎看着下方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山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简直像被上古巨兽蹂躏过一样!”
“闭嘴!别露怯!”李岩强作镇定,但声音也有些发紧,“按长老吩咐,赶紧传话走人!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两人在距离罗枫别墅入口尚有百丈距离处就停了下来,不敢再靠近那层看似寻常却令他们本能感到危险的禁制光幕。张奎清了清嗓子,鼓足中气,冷着张脸,朝着别墅方向高喊道:
“石林师弟!五长老有令,命你速去长老殿偏殿觐见!”
声音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突兀,也透着一股公式化的僵硬和不情愿,那声“师弟”叫得毫无敬意,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催促意味。仿佛他们传的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别墅丹室内,正将一株“清心草”以灵魂感知力精确分解,体会其药力变化的罗枫,动作微微一顿。门外那毫不掩饰冰冷与厌恶的喊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觐见?”罗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看来这四年,自己只顾修炼,倒是让一些蝼蚁忘记了敬畏为何物。黄长老派这两人来,恐怕也有试探之意?
他并未立刻回应,依旧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清心草处理好,收入玉盒。然后才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青色布衫——这是黄长老当初送来的外门弟子服饰,他四年未换,依旧纤尘不染。
他推开丹室的门,缓步走出别墅。
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他身上。经历了两次灵气风暴的洗礼和四年近乎非人的苦修,他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内敛深沉,如同深潭古玉。虽只是凝气大圆满,但那无意中散发出的气息,却让百丈外飞剑上的张奎和李岩瞬间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面对的不是同门,而是一座巍峨的山岳。
罗枫的目光平淡地扫过空中那两个如临大敌、脸色微白的弟子,他们的飞剑在轻微颤抖。
“知道了。”罗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距离,落入两人耳中,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像寻常弟子那样施礼告退,更没有祭出飞剑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奎和李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见他不动,李岩忍不住又冷声催促道:“石林师弟,长老还在等着,莫要耽搁!速速随我等前去!”
罗枫终于动了。
他抬手,虚空一招!
一道难以形容的凌厉剑意骤然爆发!这剑意并非针对任何人,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与苍茫!只见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如同破开亘古黑暗的雷霆,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光芒瞬间收敛,化作一柄古朴厚重的巨剑悬浮于他身前。剑身宽厚,通体呈暗金色泽,非金非石,铭刻着玄奥莫测的纹路,一股沉重如山岳、凌厉可斩星辰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正是他前世的本命神兵——霸王剑!虽然此刻封印重重,光华内敛,但其本源的威势,依旧足以震慑心魄!
“铮!”
霸王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稳稳悬停在罗枫脚边一尺高的空中。
张奎和李岩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御…御物?!不对,是御剑飞行?!
凝气期修士,怎么可能御剑飞行?!这违背了他们所有的认知!炼气期修士神念孱弱,灵力驳杂不纯,根本无法支撑御物之术,更别说载人飞行!这是筑基期修士才可能初步掌握的手段啊!
“他…他他他…”张奎指着罗枫,手指和声音都在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前的冷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茫然,“大哥…我…我没眼花吧?!”
李岩也是脸色煞白如纸,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呆滞,喃喃道:“没…没眼花…是御剑…货真价实的御剑术…可他明明…明明就是凝气期的气息波动…这…这怎么可能?!”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世界观似乎都崩塌了。眼前这个“石林”师弟,身上笼罩的迷雾瞬间变得深不可测,恐怖绝伦!
罗枫一步踏出,稳稳落在霸王剑宽阔的剑身之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松写意,仿佛吃饭喝水般自然。他负手立于剑上,衣袍猎猎,目光平静地看向吓傻了的两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区区御剑术而已,何须大惊小怪?”
“说那么多作甚?还不带路?”
“区区御剑术而已”?
张奎和李岩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在他们眼中如同仙神手段的存在,在对方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那语气中的淡然,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但此刻,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再有任何不敬。眼前这位哪里是什么“凝气期的怪才”、“靠关系的私生子”?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洪荒巨兽!是隐藏了不知多少修为的老怪物!
“是…是!石…石师兄!弟子这就带路!这就带路!”李岩反应稍快,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连忙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之前的冰冷倨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不敢再称呼“师弟”,本能地用上了“师兄”和“弟子”的自称。
张奎更是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操控着自己那把摇摇晃晃的飞剑,拼命点头:“对对对!石师兄!您请!您请!我们在前面为您引路!”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刚才的冷言冷语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在找死!
两人再也不敢在空中停留,更不敢有丝毫怠慢,如同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驾驭着飞剑,调转方向,朝着长老殿的方向,用尽吃奶的力气催动灵力飞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追赶,姿态依旧是歪歪扭扭,狼狈不堪。
罗枫立于霸王剑上,目光扫过两人仓惶的背影,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心念微动。
“咻!”
霸王剑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后发先至,瞬间便轻松超越了前方拼命逃窜的两人,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顶掠过!带起的凌厉劲风吹得张奎和李岩头发倒竖,飞剑剧烈摇晃,两人吓得齐声尖叫,差点从剑上栽下去!
罗枫操控霸王剑悬停在他们正前方数丈处,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太慢。”
张奎和李岩魂飞魄散,看着前方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巨剑和剑上神色淡漠的青年,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怨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庆幸——庆幸刚才对方只是“路过”,而不是一剑斩过来!
“石…石师兄恕罪!弟子…弟子法力低微…”李岩声音带着哭腔。
“全力跟上。”罗枫丢下四个字,不再理会他们,操控霸王剑稍微放缓了速度,但仍比两人全力飞行快上许多,不疾不徐地朝着长老殿方向飞去。
张奎和李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欲绝和死里逃生的庆幸。他们再也不敢抱怨,咬着牙,榨干体内每一丝灵力,拼命催动脚下那可怜的飞剑,如同两道歪歪斜斜的灰色流星,狼狈万分地追赶着前方那道仿佛闲庭信步般的暗金色流光。每一次罗枫稍微提速或改变方向,都引得他们一阵手忙脚乱,心中叫苦不迭,之前的怨恨早已被无边的敬畏和后怕取代。此刻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这尊煞神送到长老殿,然后躲得远远的!
两道仓惶的灰色剑光,一道沉稳的暗金剑影,在落云门上空划过,引得下方无数被风暴惊动的弟子再次抬头仰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那暗金剑影上负手而立的身影,注定将成为落云门又一个无法磨灭的传说开端。
罗枫的目光,已越过混乱的外门区域,投向了那座象征着门派权柄、此刻正有一位老者在殿内焦灼等待的长老殿。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或许将彻底改变他,乃至整个落云门未来的轨迹。霸王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似在回应主人心中无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