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贯沉稳的虞瑾明闻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你说谁?!”
五年前矿洞初遇时,江小月黝黑干瘦,流着鼻血,脸上、身上沾满血污,活像个流浪乞儿。
那时她还骗承翼说是男儿身。
直到后来查到向阳村,承翼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方才在石窟,石阿朵脸上沾着红泥的模样,猝然勾起了承翼初见江小月时的记忆。
他满脸纠结:“属下不敢确定,当年她才十一岁,属下也只见过那一次。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属下就越看...越觉得像。”
他不敢深想,若对方真是江小月,岂不是将他们所有人都耍了。
虞瑾明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玄梦观朱红的院墙,望向云水堂。
案发后,所有道士都关在那里。
此刻,司卫正在那里问话,试图找出石阿朵藏在观里的同党。
虞瑾明心中蓦然升起一种预感:找到这同党,或许就能揭开石阿朵的真面目。
他转身便朝云水堂走去,承翼立刻跟上。
两人都默契地未提跟踪之事。
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二人行至云水堂前院,一名司卫迎上前禀报:
“司使大人,住客中查到三名形迹可疑之人,一人住在观内已有八年。一人是近期才出现,入观后便四处打听,于案发前离开......”
司卫呈上结果。
虞瑾明一眼便看到其中一人来自荆山县,瓦依族所在的荆山县,且入住玄梦观时间正是九月十三,衔春邬花船案现世的次日。
那也是石阿朵首次在瑜都现身的日子。
两人皆来自荆山县,时间又如此接近!
虞瑾明立即沉声下令:“速命人核实此人身份!召画师绘制此人画像,本官就在前方廊亭等结果。”
“是。”司卫当即领命退下。
虞瑾明在廊亭石凳坐下,承翼找来两盏灯笼挂于檐下。
夜风袭来,寒意刺骨,却让二人思绪愈发清晰,近期种种涌上心头,
承翼又将石窟内发生的一切,从石阿朵发现洞口到她消失的半个时辰,仔细道来。
二人低声密谈时,江小月已然返回。
夜色中的玄梦观,青砖为骨,红墙为皮,烛火从高高低低的窗棂间渗出,映照着司卫忙碌的身影。
江小月身着一身窄袖玄色衣袍,夜里乍看与监察司玄袍并无区别。
她轻身跃上朱红院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避开守卫潜入观内。
这几日她亲耳听过叶明霜安排守卫,对观内防护了如指掌。
入观后,她不再潜行,微微低头神色自若地走在长廊小径上。
观内太多司卫,如此更不会引人注目,反倒更安全。
再者,监察司内认识她的人并不多,只要不让虞瑾明亲信看到,便不会惊动到对方。
她直奔厨房。
按时间推算,她换衣未超过半盏茶,若虞瑾明和陈翼还在观内,此刻定要用饭。
以虞瑾明的身份,断不会吃司卫剩下的残羹剩饭。
走进厨房,厨娘站在灶台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周正。
常年灶火熏染下,她脸颊总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像是刚熟的蜜桃。
江小月在监察司见过她,听叶明霜提过,这位厨娘姓卢,手艺冠绝瑜都各大衙门。
这次为方便司卫调查,虞瑾明特意把她调到玄梦观,为此衙门内留守人员很是不满。
此时,卢厨娘正将一道炖至软烂的蹄筋用炭火轻炙,旁边备着蜂蜜与酱汁。
蹄筋显然已文火慢炖多时,应是提前备下的。
江小月目光一转,见旁边托盘里已放着三道精致小炒和一盅碧清的莼菜汤。
这莼菜产自江南太湖,极鲜嫩,汤色碧清,滑腻中带着一丝糟油的醇香。
这绝非司卫的伙食。看来人还在观内。
卢厨娘发现了她,招呼道:“石姑娘还没吃饭?”
“您记得我。”江小月面露意外之色。
“当然,你都吃过那么多回饭了。”卢厨娘说着环顾一圈,“没剩菜了,要不,我等下用这炖烂的蹄筋再加两个鸡蛋,给姑娘炒饭吃,你看行不?”
这可不是一般人的待遇,看来还是托了叶明霜的福。
江小月还没吃饭,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故作为难道:
“这...不太好吧?我本来都走了,想着过了饭点回去也没饭了,才过来凑和两口。您整这么丰盛,万一被虞少司看到,肯定得说我占官家便宜。”
虞瑾风与叶明霜皆性子火爆,两人时常争吵,司内皆知。
卢厨娘扬唇一笑:“放心,我偷偷给你加餐,保证不让虞少司知晓。”
对方在监察司内极受欢迎,不止是饭做的好,人也剔透。
“那谢谢了。”
江小月立在一旁,看对方忙活,见那道炙蹄筋快完成,便佯装要去茅厕,让卢厨娘饭炒好放灶台,她一会过来。
不多时,五道菜齐备,卢厨娘亲自端着托盘向东侧走去。
江小月远远跟着,很快确定饭菜是送往云水堂的。
那里关着观内道士,虞瑾明去那做什么?
卢厨娘备了两副碗筷,承翼定也在场
有了目标,江小月换路绕到云水堂后方。
堂前廊亭亮着点点烛光,院中石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铺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边缘映着几片落叶,叶片的阴影被拖长,像是一只蛰伏在砖缝里的飞蛾。
堂内人声嘈杂,似在争论某人的鼻子。
江小月隐于屋檐下,将自身动静混入这份嘈杂中,也瞥见了廊亭中的虞瑾明。
凝神细听间,她意外听到了葛先生入观时所用的化名。
那是荆山县徐书吏帮忙弄的假身份,正主仍留在荆山县务农。
她心头一紧,瞪大眼睛。堂内动静未消:
“再仔细看清楚,是长这样吗?”这应是司卫在提问。
“有八分像了,只是他本人更年轻更好看些。”
“可不是,那气质完全不像三十几岁的人,我瞅着应是没孩子。”
“没老婆孩子还那么爱打听,真是闲的。”
好几道声音响起。
江小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名司卫拿着画像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