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在身后缓缓合拢。
石子腾独自走在通往仙古殿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那枚暗蓝色的饕餮晶核被他握在掌心,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热,与秘境深处某个存在轻轻共振。
走了约莫三十里,前方那座巍峨的殿堂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仙古殿。
它依旧静静矗立在那里,通体由淡青色的玉石筑成,在秘境永恒的昏黄霞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殿门紧闭,门上那三个古朴的大字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石子腾走到殿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试图推门,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那枚晶核,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殿门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
青色的光芒从纹路中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汇聚成一道光门,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光门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石子腾迈步,踏入光门。
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青白,随即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殿堂中。
这座殿堂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宏伟。穹顶高不可测,隐没在朦胧的青光中;四壁宽得望不到边际,每一面墙上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图画。地面由某种温润的玉石铺成,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流转的光芒。
殿堂中央,矗立着七根巨大的玉柱。
每一根玉柱都高达百丈,通体由不同颜色的玉石筑成——白、青、黑、赤、黄、银、金。玉柱上缠绕着繁复的浮雕,有月华流淌,有草木生长,有凶兽咆哮,有火焰燃烧,有山川起伏,有剑意纵横。
七根玉柱,对应七座书院。
每一根玉柱顶端,都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些身影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几乎透明。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低头看着下方的石子腾。
七道目光,七种不同的审视。
石子腾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与那七道目光对视。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正中央那根金色玉柱上传来:
“年轻人,你身上有六座书院的气息。”
说话的是个身形魁梧的老者,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伤疤,正是金刚院那位守门人。
石子腾没有说话。
另一个声音从银色玉柱上响起,清冷如月下流水:
“还有饕餮的本源。”
那是月婵。
她的身影比在月华院时更加虚幻,几乎透明,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依旧明亮如初。
又一个声音从青色玉柱上传来,温和而醇厚:
“地皇经也在他身上。”
那是长生院的守门老者,青袍白发,面容清癯。
赤色玉柱上,那个须发皆赤、身背长剑的老者睁开眼,目光如火焰般炽烈:
“赤炎剑也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是我亲手给他的。”
黑色玉柱上,那个身材魁梧、手持兽骨杖的老者冷哼一声:
“饕餮那畜生,也是他度化的。”
土黄色玉柱上,那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的老者微微颔首:
“地母心,也是他收的。”
七道声音,七种态度。
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丝复杂——有欣赏,有好奇,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石子腾听完他们的话,终于开口:
“晚辈叶凡,见过七位前辈。”
金色玉柱上那老者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有资格。说吧,你来仙古殿,想要什么?”
石子腾看着他,语气平静:
“饕餮的本源,需要归宿。”
黑色玉柱上那老者一愣:“归宿?什么归宿?”
石子腾将那枚暗蓝色的晶核托在掌心。
晶核微微发光,与这整座殿堂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它在外面守了万古,”石子腾说,“吞了无数东西,也等了无数年。最后解脱的时候,它说了一句话。”
黑色老者问:“什么话?”
石子腾看着那枚晶核,目光深邃:
“它说,它想吞的东西,不在这个世界。”
“它想吞的,是那个把它变成这样的世界。”
黑色老者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畜生……是我玄冥院历代驯养的护院神兽。我认识它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头刚出生的小崽子,趴在母兽怀里吃奶。”
“后来母兽死了,它就跟着我。我喂它,养它,教它修行。它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异域入侵那一年,它已经能独当一面,吞了三个不朽者。”
“后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月婵轻声接道:“后来,它被异域的不朽之王重创,濒死之际,被我院以秘法封印,才保住了性命。”
“但那一战,它的神智被毁了大半。醒来之后,它只记得一件事——吞。”
“什么都吞,永远填不满。”
她看向石子腾,目光柔和了许多。
“你能让它解脱,很好。”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晶核轻轻放在地上。
晶核落地,微微震颤。
然后,整座殿堂都开始震颤。
七根玉柱上的光芒骤然明亮,七道身影齐齐变色。
那枚晶核中,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头饕餮。
比在外面时小得多,只有丈许长,身上的鳞甲也不再狰狞,反而带着一丝柔和的光泽。它的眼睛不再是漩涡般的深渊,而是两团温润的、仿佛刚睡醒般的暗蓝。
它望着那七根玉柱,望着玉柱上那七道身影。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却不再充满饥饿的嘶鸣。
那嘶鸣中,有欢喜,有眷恋,也有一丝淡淡的委屈。
黑色玉柱上那老者,忽然从柱顶站起。
他看着那头小饕餮,看着那双不再疯狂的眼睛,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饕餮望着他,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走到玉柱下方,它停下脚步。
仰起头,望着那个曾经喂它、养它、教它修行的老人。
它又发出一声嘶鸣。
那嘶鸣很短,只有一个音节。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那是——
“师父。”
黑色老者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从玉柱上跃下,落在那头饕餮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
饕餮眯起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那声音,与它万古前还是一头小崽子时,一模一样。
黑色老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其余六道身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良久,黑色老者站起身。
他转头看向石子腾,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
石子腾没有说话。
黑色老者深吸一口气,对那六道身影道:
“诸位,这年轻人,我玄冥院欠他一个人情。”
金色玉柱上那老者摆了摆手:
“不是你玄冥院欠,是咱们七个一起欠。”
他看向石子腾,目光中满是欣赏。
“年轻人,你来仙古殿,只为了送这东西回来?”
石子腾点头。
金色老者挑了挑眉:
“不想要点别的?功法?秘术?法器?这仙古殿里,好东西多得是。”
石子腾摇了摇头。
金色老者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粗犷豪迈,震得整座殿堂都在回响。
“好!好!老夫活了八万年,头一次见到进了仙古殿什么都不想要的!”
他笑罢,看着石子腾,目光深邃。
“不过年轻人,你虽然不想要,但有些东西,该给你的,还是得给。”
他抬手,从自己眉心引出一道金光,轻轻推向石子腾。
那金光没入石子腾眉心,化作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
“这是我金刚院的炼体之法,”金色老者说,“不占你多少时间,能学多少算多少。”
紧接着,银色玉柱上,月婵也抬手,引出一道银光。
“月华院的幻术心法,”她轻声说,“给你留个念想。”
青色玉柱上,长生院老者引出一道青光。
“丹道入门,不值一提。”
赤色玉柱上,那背剑老者引出一道赤光。
“剑意一缕,爱要不要。”
土黄色玉柱上,地坤子引出一道土黄光芒。
“厚土院的‘承’字诀,与你那地皇经同源,应该有用。”
最后,黑色老者抬手,从那头饕餮身上引出一道暗蓝色的光芒,也送入石子腾眉心。
“这是那畜生留下的一缕吞噬之道,”他说,“你帮了它,这是它给你的谢礼。”
七道光芒,七种传承。
石子腾站在原地,任凭那些光芒融入体内,神色始终平静如常。
待所有光芒消散,他对那七道身影,抱拳一礼。
“多谢诸位前辈。”
金色老者摆了摆手:
“不必谢。你帮了我们的人,我们给你点东西,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忽然问:
“对了,你方才说,你叫叶凡?”
石子腾点头。
金色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叶凡,”他喃喃,“好名字。”
“行了,你该走了。”
他抬手一挥,一道光门在石子腾面前展开。
石子腾转身,朝光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头正趴在黑色老者脚边、眯着眼打盹的小饕餮。
那头饕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望着他。
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清澈的温驯。
它轻轻发出一声嘶鸣。
那嘶鸣很短,只有两个音节。
但石子腾听懂了。
——谢谢。
——再见。
石子腾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身,踏入光门。
青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光门缓缓合拢,消散。
仙古殿中,重归寂静。
七根玉柱上,那七道身影静静坐着,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月婵轻声说:
“这个人,很有意思。”
金色老者哼了一声:
“有意思又怎么样?又不是咱们的人。”
地坤子笑了笑:
“是不是咱们的人,有什么关系?他帮了咱们的人,就够了。”
黑色老者低头,轻轻抚摸着脚边那头小饕餮的脑袋。
“是啊,”他喃喃,“够了。”
那头小饕餮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万古的等待,终于有了归处。
殿门外。
光门再次浮现,石子腾从中踏出。
他站在仙古殿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雾霭,目光平静。
那七道传承在他体内静静流转,并没有急着去参悟。
他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慢慢消化就行。
现在,该回去了。
他迈步,朝台阶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因为他看见,台阶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衫少年,正盘膝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石昊眨了眨眼,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叶前辈!你出来了!”
石子腾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道:
“天狐姑娘不放心,让我在这儿等你。她说你肯定是从这儿出来的。”
石子腾依旧没有说话。
石昊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
“天狐姑娘自己带着那两只小蝙蝠,先往那晚的崖壁去了。她说那儿比较安全,等着你回去。”
他说完,又补充道:
“对了,她还让我告诉你,小金和小白都很想你。”
石子腾看着他,终于开口:
“你怎么没走?”
石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也没什么急事。而且叶前辈你救了我三次,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朝台阶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
“跟上。”
石昊愣了愣,随即大喜,连忙跟上去。
“叶前辈,咱们现在去哪儿?”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苍茫的雾霭,迈步前行。
身后,仙古殿静静伫立。
殿门紧闭,那三个古朴的大字,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门内,七道身影,一头小饕餮,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归宿。
门外,那道白衣身影,带着一个叽叽喳喳的青衫少年,消失在茫茫雾霭中。
夜色渐深。
远处,隐约有风从秘境深处吹来。
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尘埃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万古的叹息。
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