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冥院出来,雾霭比之前淡了许多。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跟在石子腾身后,一路东张西望。小金趴在她掌心,金红眼眸四处乱转,精神头比进去之前足了不少;小白则安静地蜷着,银眸半阖,眉心那道月华印记时不时闪过一缕微光。
“叶兄,”魔女忽然开口,“那头饕餮,真的没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我听那守门老头说,那玩意儿活了万古,吞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就这么……没了?”
石子腾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它想吞的东西,不在这个世界。”
魔女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怀里两只小蝠,又抬头看看石子腾的背影,若有所思。
“叶兄,”她忽然放轻了声音,“你帮它解脱的,对吧?”
石子腾没有说话。
魔女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只是弯起嘴角,轻声说:“那挺好的。”
两人沉默着走了约莫三十里,前方雾霭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魔女竖起耳朵听了听,眉头微皱:“又有热闹?”
石子腾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去。
雾霭渐薄,前方的景象渐渐清晰。
又是一座石门。
但与之前那几座不同——这座石门通体呈淡金色,在秘境永恒的昏黄霞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门上镌刻的符文也与前几座迥异,线条刚硬凌厉,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剑。门楣正中,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古字——
金刚。
石门前方,是一片同样宽阔的广场。但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下三百名修士,比玄冥院前还要热闹。各色服饰、各方势力的人马,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石门正前方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者。
他身材魁梧,须发如戟,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在诉说着他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他闭着眼,双手按在膝上,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在他身前,横放着一柄巨大的石剑。
那剑足有门板大小,剑身厚重无锋,剑鄂处缠绕着粗大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地下。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金刚院……”魔女喃喃,“这是五行书院的最后一座了吧?”
石子腾微微颔首。
魔女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她怀里的小金也探出脑袋,金红眼眸好奇地打量着那柄巨大的石剑,尾巴轻轻摆动。
“叶兄,你说这一院的考验是什么?”魔女问。
石子腾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那盘膝而坐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眸,瞳孔中仿佛有无数刀光剑影在闪烁。他睁开眼的瞬间,整座广场上嘈杂的人声骤然安静下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老者缓缓起身。
他很高,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他伸手握住那柄巨大的石剑,轻轻一提——
轰!
石剑离地的瞬间,整座广场都震动了一下。
老者将石剑扛在肩上,淡金色的眼眸扫过广场上那三百余名修士。
“金刚院,”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金属碰撞,“不考悟性,不考心性。”
“只考一样。”
他顿了顿。
“力。”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老者继续道:“我院传承,以炼体、锻骨、淬魂为根本。想入此门,需得走过这条‘金刚路’。”
他抬手,朝身后一指。
石门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道路。那道路长约百丈,路面由一块块淡金色的石板铺成,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道路两侧,每隔十丈便矗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石人。
那些石人形态各异,有的持刀,有的握剑,有的挥拳,有的踢腿。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石质的眼珠却仿佛有生命般,随着老者的声音缓缓转动。
“金刚路,”老者说,“共十关。每十丈一关,每关一尊石人。”
“闯关者需徒手走过这条道路,不得使用法器,不得施展法术,不得躲避后退。”
“只能以肉身硬扛。”
“能走过十关者,可入我院,得金刚炼体之法。”
“能走过七关者,可得一次参悟我院功法的机会。”
“过不了七关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轻则断几根骨头,重则被石人打废。”
“想清楚了再上。”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徒手走过百丈?不能用法器?不能用法术?只能硬扛?
这比玄冥院的凶兽威压还要简单粗暴。
人群中,有那炼体有成的大汉跃跃欲试,但看了看那些石人狰狞的模样,又有些犹豫。
“我来!”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赤裸上身、筋肉虬结的壮汉大步走出。他身高丈二,膀大腰圆,一双拳头如同砂钵,散发着淡淡的土黄色光芒。看气息,是真神后期,专修肉身的那种。
“散修熊烈,”壮汉对老者抱拳,“请前辈指教。”
老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壮汉深吸一口气,大步踏上金刚路。
第一尊石人。
他踏上第一块石板的瞬间,那尊石人动了。它手中的石刀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刀劈下!
壮汉大喝一声,双臂交叉上挡。
轰!
刀臂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壮汉身形一晃,脚下石板龟裂,但他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刀。
“好!”人群中有人喝彩。
壮汉咧嘴一笑,继续向前。
第二尊石人,持剑横扫,他硬扛。
第三尊,拳如山崩,他硬扛。
第四尊,腿如铁鞭,他硬扛。
第五尊,肘击,他硬扛。
第六尊,膝撞,他硬扛。
每过一关,他身上的伤就多一道。到第六关时,他嘴角已经渗出血来,双臂上满是淤青和裂痕。
但他依旧挺着胸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第七尊石人。
那尊石人双手合握成拳,高高举起,如同一柄巨大的石锤,朝着他当头砸下!
壮汉咬牙,双臂上举,硬接这一锤。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壮汉双臂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整个人被这一锤砸得单膝跪地,膝盖下的石板碎成齑粉。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倒下。
“七关!”他嘶吼一声,踉跄着站起身,朝第八关走去。
“够了。”老者的声音响起。
壮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者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七关已过,”他说,“你有资格参悟我院功法。”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没入壮汉眉心。
壮汉浑身一震,随即面露狂喜,对老者深深一拜,转身走下金刚路。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
“七关!那熊烈居然过了七关!”
“他可是专修肉身的,过了七关不稀奇。关键是,还有没有人能过十关?”
议论声中,又有几人上前尝试。
有的过了五关,有的过了六关,有的甚至连三关都没撑过,被石人一拳轰了出来,躺在地上吐血不止。
渐渐地,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十关……真的有人能过吗?”
“听说万古以来,金刚院开启过无数次,能走过十关的,不超过十个。”
“那咱们不是白来了?”
魔女听着那些议论,若有所思地看向石子腾。
“叶兄,”她压低声音,“你想试试吗?”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金刚路,看着那一尊尊沉默的石人,看着那道扛着石剑、负手而立的老者身影。
片刻后,他迈步。
魔女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但石子腾走到人群边缘就停下了。
他没有上前挑战。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金刚路,目光平静而深远。
魔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金刚路上,此刻正有一道身影在闯关。
那是一个青衫少年。
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秀,赤裸的双臂上布满细密的伤痕,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第一关,刀劈,他硬扛。
第二关,剑扫,他硬扛。
第三关,拳砸,他硬扛。
第四关,腿扫,他硬扛。
第五关,肘击,他硬扛。
第六关,膝撞,他硬扛。
第七关,石锤砸下,他咬紧牙关,双臂上举,硬生生扛住,脚下石板碎裂,整个人往下一沉,却硬是没有跪下。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第八关。
那尊石人双手握拳,一左一右,如同两柄巨锤,朝他两肋轰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向两侧一展,以肘部硬接这两拳!
轰!!!
拳肘相撞的瞬间,他的双臂上爆出一蓬血雾。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后退一步。
第八关,过。
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向前。
第九关。
那尊石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抬起一只巨大的石脚,朝他一脚踩下!
这一脚,如同泰山压顶,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迫。
他仰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石脚,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双臂上举,整个人如同一根铁柱,钉在原地。
轰!!!
石脚踩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被踩进地里半截,双膝以下完全没入碎裂的石板中。他的双臂剧烈颤抖,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但他依旧举着。
咬着牙,举着。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流下,滴在破碎的石板上。
那尊石人的脚,缓缓抬起。
他喘着粗气,从碎石中拔出双腿,踉跄着站起身。
第九关,过。
只剩下最后一关。
第十关。
他望着前方那尊最大的石人,望着那条只剩下最后十丈的道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去。
人群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道瘦削却挺直的身影。
魔女也盯着他。
她忽然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她转头,看向石子腾。
石子腾依旧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面朝那条金刚路,面朝那道正在走向第十关的青衫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魔女看见,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那青衫少年,踏上了第十块石板。
最后一尊石人,动了。
它没有用刀,没有用剑,没有用拳,没有用脚。
它只是抬起一只手,平平无奇地,朝他一掌按下。
这一掌,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山如岳的沉重。
那少年站在掌下,仰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
他的双臂已经伤痕累累,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他的气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咬着牙,举起双臂,准备硬接这最后一掌。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齐齐一愣。
那尊石人的手掌,停在半空中。
那少年也愣住了,回头望去。
人群边缘,一道白衣身影正负手而立,面朝这边。
石子腾。
那少年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三月暖阳。
“叶前辈!”他喊了一声,挥了挥手。
魔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子,还真认识叶兄?
那老者也看向石子腾,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阁下有何见教?”他问。
石子腾看着他,语气平淡:
“他过了九关,已证明自己。第十关,不必再试。”
老者挑了挑眉。
“金刚院的规矩,”他说,“走过十关,方可入内。九关,只能参悟功法,不能进传承之地。”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暗蓝色的晶核——饕餮留下的本源晶核。
晶核在他掌心微微发光,散发着淡淡的、却足以让所有人色变的恐怖气息。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声音有些发涩,“饕餮的本源?”
石子腾微微颔首。
老者盯着那枚晶核,盯着晶核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气息。良久,他抬头看向石子腾。
“玄冥那老家伙,”他缓缓道,“把它给你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只是将晶核收回怀中。
老者沉默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粗犷豪迈,与他一身的伤疤和杀气格格不入。
“好,”他说,“好。”
他看向那青衫少年,挥了挥手。
“进去吧。”
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对老者深深一拜,又回头对石子腾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踏入那道洞开的石门。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石门缓缓合拢。
魔女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归沉寂的金色石门,又看看身旁那道依旧负手而立的白衣身影。
“叶兄,”她轻声问,“那小子到底是谁?”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扇石门,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久到那老者扛着石剑重新坐下,久到暮色再次降临。
然后,他转身。
“走吧。”他说。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快步跟上去。
“叶兄,”她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苍茫的雾霭,迈步前行。
身后,金刚院的石门静静伫立。
门上那两个淡金色的古字,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门内,那个叫石昊的少年,正在开始他的传承。
而门外,那道白衣身影,继续他的旅程。
夜色渐深。
秘境依旧苍茫。
远处,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
七座书院,已开其五。
剩下的两座,也即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