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院石门彻底闭合后,广场上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四下打量那些同样没抢到机缘的散修,琢磨着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捞回来。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扇重归沉寂的青色石门,半晌没有动。
“叶兄,”她忽然开口,“那小子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你了。”
石子腾没有回应。
魔女转头看他,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你别装。我看见了。他也看见你了。你们俩肯定认识。”
石子腾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迈步朝谷外走去。
魔女连忙跟上,嘴里絮絮叨叨:“叶兄,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打听你们什么关系,我就是好奇——那小子什么来历?他身上有股子……怎么说呢,跟别人不太一样的气质。”
石子腾脚步不停:“什么气质?”
魔女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挺干净的。明明一个人在这秘境里闯荡,被人追被人打,身上还带着伤,但你看他眼睛,一点阴霾都没有。笑起来的时候,跟太阳似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金和小白:“跟我家这两个小东西似的,没心没肺。”
小金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不满地嘶鸣一声。
——谁没心没肺了?
小白也睁开眼,银眸无辜地望着她。
魔女笑着揉了揉两只小蝠的脑袋,抬头看向石子腾的背影。
“叶兄,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还有四座书院没开呢。”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雾霭,步伐不疾不徐。
魔女跟着他走了约莫三十里,忽然察觉到不对。
“叶兄,这个方向……咱们是不是走过?”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雾霭比之前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丈。周围的景致——几株歪脖子老树,一堆乱石,一条干涸的溪流——她确实有印象。
“迷阵?”她警惕地看向石子腾。
石子腾微微摇头。
“不是迷阵。”他说,“是书院。”
魔女一愣:“什么书院?”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霭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如同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雾中苏醒,搅动着这片天地间沉积万古的宁静。翻涌的雾气中,隐约有低沉的嗡鸣声传来,那声音悠长而古老,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魔女下意识后退半步,抱紧怀里两只小蝠。
小金四翼张开,金红眼眸警惕地瞪着前方;小白也竖起耳朵,银眸中月华流转,眉心那道印记微微发光。
石子腾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面朝那片翻涌的雾霭。
雾霭渐渐向两侧分开。
一道石门,缓缓浮现。
与月华院的银白、赤炎院的赤红、长生院的青翠不同——这道石门,通体漆黑如墨。
门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如同深夜里的鬼火。门楣正中,是两个同样漆黑、却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大字——
玄冥。
石门前方,是一片同样被黑暗笼罩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七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石柱顶端都蹲踞着一尊形态各异的凶兽石像——有张开血盆大口的饕餮,有展翅欲飞的穷奇,有盘踞成山的螣蛇,有昂首咆哮的梼杌。
七尊凶兽石像,七种不同的凶厉气息。
它们静静地蹲踞在石柱顶端,石质的眼珠却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转动,盯着每一个靠近石门的生灵。
魔女倒吸一口凉气。
“玄冥院……”她喃喃,“御兽、驭灵之道……”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金和小白。
两只小蝠正瞪大眼睛,望着那些凶兽石像,瑟瑟发抖。
魔女连忙把她们往怀里拢紧了些。
“别怕,”她轻声安慰,“那是石头,不是活的。”
小金把脑袋埋进她掌心,尾巴紧紧缠住小白。
小白倒是比它镇定一些,虽然也抖,却还是倔强地探出脑袋,银眸盯着那些石像,眉心印记微微发光。
石子腾的目光扫过那七尊石像,最后落在石门正前方。
那里,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身披玄色长袍,袍服上绣着无数凶兽的图腾。他须发虬结,面容粗犷,一双眼睛紧闭着,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睁眼噬人的压迫感。
他膝上横放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兽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幽蓝幽蓝的兽瞳。那兽瞳半睁半闭,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随着老者的呼吸轻轻转动。
“又一个守门人。”魔女轻声道。
石子腾微微颔首。
两人站在广场边缘,没有贸然踏入。
那老者也没有睁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广场外开始陆续有人赶来。
最先到的是幽冥谷的人。
拓跋宏带着那四名墨衣护卫,以及那个面皮白净的阴柔青年,从雾霭中走出。他见到石子腾和魔女,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魔女连忙回礼。
拓跋宏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人走到广场另一侧,负手而立,等着石门开启。
接着来的是玄天殿的人。
为首的正是那日在墟市与石子腾对峙的那名修士——他腰间重新挂了一枚令牌,但看他的脸色,显然没少挨责罚。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弟子,见到石子腾,目光闪烁,却不敢多看,远远地站到了另一边。
然后是散修。
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不到一个时辰,广场外围已经聚集了近百人。
议论声嗡嗡四起。
“玄冥院,是玄冥院!”
“御兽之道,听说这院传承跟幽冥谷的路子最搭。”
“可不是,拓跋谷主亲自来了,这回怕是要被幽冥谷包圆了。”
“包圆?你当玄天殿是吃素的?他们那边也来了好手。”
“那咱们呢?汤都喝不着?”
“急什么,又不是只有一座玄冥院。后面还有三座呢。”
魔女听着那些议论,若有所思地看向拓跋宏。
那位老谷主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魔女总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这边。
确切地说,是在看她怀里的小金。
小金察觉到那道目光,从魔女掌心探出脑袋,金红眼眸与拓跋宏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对视了一瞬。
然后,它打了个哆嗦,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魔女忍不住笑了。
“怂货。”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把怀里的小金护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
那盘膝而坐的黑袍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如同深渊般的漆黑。漆黑的瞳孔深处,隐约有无数凶兽的虚影在咆哮、厮杀、吞噬、进化。
他睁开眼的瞬间,广场上那七尊凶兽石像,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声如同闷雷滚过,震得在场近百名修士心神剧颤,有那修为稍弱的,直接脸色发白,踉跄后退。
老者缓缓起身。
他很高,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他手中的骨杖轻轻一顿,那枚幽蓝色的兽瞳光芒大盛,照得整座广场一片幽蓝。
“万古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凶兽的低吼,“终于又有人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外那近百名修士,扫过那些紧张、贪婪、期待的脸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拓跋宏身上。
落在他腰间那枚拳头大小的漆黑铃铛上。
“幽冥谷?”老者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老夫当年,也养过几头狮虎兽。”
拓跋宏神色不变,抱拳道:“前辈慧眼。”
老者点了点头,又看向玄天殿那些人,看向那些散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广场边缘那道白衣身影上。
落在石子腾身上。
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身上,”他说,“有赤炎那老东西的剑意。”
石子腾没有说话。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粗犷豪迈,与他凶神恶煞的外表格格不入。
“那老东西,终于把剑送出去了?”他问。
石子腾微微颔首。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面朝那道漆黑的石门。
“玄冥院的规矩,”他头也不回地说,“与前面几院不同。”
“想入我院,不需要信物。”
此言一出,广场外顿时炸开了锅。
不需要信物?
那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
“但需要证明。”老者继续道,“证明你与我院有缘。”
有人忍不住问:“前辈,怎么证明?”
老者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如同被远古凶兽盯上,那人脸色瞬间惨白,两腿发软,差点跪下。
老者收回目光,淡淡道:“我院传承,以御兽、驭灵为根本。想入此门,需得先过我这七尊守门石兽。”
他抬手,指向那七根石柱顶端的凶兽石像。
“七尊石兽,对应七种不同凶兽的意志投影。你们可以任选一尊挑战,若能扛住它一炷香的威压而不退缩,便有资格入我院。”
“若扛不住……”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轻则心神受创,重则被凶兽意志侵蚀,化作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想清楚了再上。”
话音落下,广场外一片死寂。
七尊凶兽石像,七种不同凶兽的意志投影。
扛住一炷香?
那是威压,不是战斗。没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硬扛。
扛不住,就是疯子。
这代价,太大了。
人群中,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散修,此刻都沉默了。
玄天殿那边,为首那名修士脸色变幻,似乎在权衡。
拓跋宏依旧负手而立,神色不变。
他身后那名阴柔青年低声道:“谷主,咱们……”
拓跋宏抬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立刻上前挑战,而是转向石子腾所在的方向。
“叶凡小友,”他开口,语气平和,“你打算挑战哪一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那个白衣人身上。
石子腾神色如常,仿佛被近百人注视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扫过那七尊凶兽石像——饕餮、穷奇、螣蛇、梼杌、混沌、獬豸、夔牛。
最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尊上停了一瞬。
饕餮。
那尊饕餮石像蹲踞在最高的那根石柱顶端,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獠牙,仿佛要吞噬天地。
石子腾收回目光,看向拓跋宏。
“不急。”他说,“前辈先请。”
拓跋宏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他迈步,朝广场中央走去。
走到那七根石柱前,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七尊凶兽石像。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尊上停留片刻——那尊穷奇石像,展翅欲飞,凶厉之气比其他几尊更盛几分。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黑袍老者。
“前辈,”他说,“老夫想挑战穷奇。”
黑袍老者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
“穷奇,上古凶兽,喜食人心,最擅蛊惑与吞噬。”他说,“你确定?”
拓跋宏点头。
黑袍老者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那尊穷奇石像骤然亮起!
幽蓝的光芒从石像内部涌出,瞬间将那尊石像笼罩。光芒中,一头巨大的穷奇虚影缓缓浮现,张开遮天蔽日的双翼,俯视着下方那道魁梧的身影。
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
那威压中,充满了贪婪、狡诈、凶残、暴虐的气息,仿佛要撕裂每一个人的心神,吞噬每一点理智。
广场外,那些离得近的修士脸色齐变,连连后退。
拓跋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腰间的漆黑铃铛,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很轻。
但穷奇虚影的威压,却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从他身侧滑过,未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黑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御兽之道?”他问。
拓跋宏微微颔首。
老者笑了。
“好,”他说,“好!”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穷奇虚影消散,重归石像。
拓跋宏脸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恐怖的威压只是一阵清风。
黑袍老者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幽冥谷的传承,不错。”他说,“进去吧。”
他抬手一挥,那道漆黑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幽蓝的光芒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带着一股蛮荒而古老的气息。
拓跋宏转身,对石子腾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步,踏入那道石门。
幽蓝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石门缓缓合拢。
广场外,一片寂静。
黑袍老者的目光,再次落在石子腾身上。
“年轻人,”他说,“该你了。”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看向魔女。
“在这里等着。”他说。
魔女一愣:“叶兄,你——”
石子腾没有解释。
他迈步,朝那七根石柱走去。
走到饕餮石像下方,他停下脚步。
抬头,望向那尊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
饕餮。
上古凶兽之首,传说中能吞噬天地万物,永不满足。
它的威压,比其他六尊凶兽更强、更恐怖。
黑袍老者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饕餮,”他缓缓道,“我院七尊石兽中,最难缠的一尊。”
“它的威压,不是攻击,是‘饿’。”
“一种永远不会满足的、吞噬一切的饥饿。”
“无数年来,敢挑战它的人,不超过十个。”
“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他看着石子腾,目光深邃如渊。
“你确定?”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那尊饕餮石像,如同一座亘古不动的山崖。
黑袍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抬手一挥。
饕餮石像,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