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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减拉基德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也没那么敷衍了。

    但更多的时候，减拉基德会忽然走神。

    那种走神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剧烈了，不会让她摔东西，不会让她崩溃大哭，不会让她对着方方吼出那些伤人的话。

    它变得更安静了，更沉默了。

    像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却一直在流失。

    她会忽然不说话了。

    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空。

    方方知道那种安静。

    她没有去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减拉基德肩头，等她回来。

    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然后减拉基德会忽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方方，笑一下。

    “刚才想到哪儿了？”

    方方也不追问，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麻麻刚才说到，要给方方做一个新零件。】

    “对对对，新零件。你看我这记性。”

    然后她会低下头，继续手里那永远做不完的手工。

    方方也学会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它只需要在她走神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在她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回应，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弯起电子眼。

    这就够了。

    但有些问题，不是想绕就能绕开的。

    比如，死亡。

    那天傍晚，减拉基德窝在轮椅里，看着远处天边那圈淡蓝色的人工光源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方方推着她，在废弃工厂周围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慢慢走着。

    减拉基德忽然开口了。

    “方方。”

    【嗯？】

    “我觉得，这是最后一个轮回了。”

    方方的动作顿了一下。

    “如果下个轮回，我再也睁不开眼睛。”

    减拉基德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个时间线，就会这么一直流淌下去了。”

    方方没有接话。

    减拉基德侧过头，看着悬浮在肩头的方方。

    “那之后的你，怎么办？”

    方方的电子眼闪了闪，然后它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要一直陪着麻麻。】

    减拉基德摇了摇头：“是说，如果我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

    “你知道的，我快死了。”

    方方的电子眼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又亮，又暗。

    像一盏快要短路的小灯泡。

    【方方...方方...】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在处理什么超出负荷的数据。

    【方方不...不要...麻麻...】

    减拉基德安静地看着它，没有说话。

    【永远陪着...永远陪着...永远陪着...永远陪着...】

    方方开始反复重复这一句话，电子眼的光芒闪得越来越快，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永远陪着...永远...陪着...永远...永远...】

    它的声音越来越机械化，越来越不像平时的方方。

    倒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卡了壳的录音机。

    减拉基德伸出手，颤巍巍地，把方方从半空中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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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方在她掌心里还在发抖，还在重复那句话。

    【永远陪着……永远……永远……】

    “方方。”减拉基德喊了一声。

    方方没反应。

    “方方。”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方方还在重复。

    【永远...陪着...永远...】

    减拉基德把方方贴在胸口，用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它的外壳。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啊。”

    方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重复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永远...陪着...】

    然后，彻底安静了。

    减拉基德低头看了看。

    方方的电子眼还亮着，但光芒很暗，像是快要燃尽了一样。

    它没有故障。

    它只是，不愿意面对这件事。

    减拉基德把方方抱在怀里，靠回轮椅的靠背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人工光源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科恩星正在进入“夜晚”。

    旷野上起了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有些乱。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小机器人。

    方方，你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方方都是这副样子。

    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直到彻底卡壳。

    第一次看到方方这样的时候，减拉基德吓坏了。

    她以为方方真的出了故障，抱着它翻来覆去地检查，差点就要拆开它的外壳看是不是哪里烧坏了。

    后来发现，只要她不再提这件事，过一段时间，方方就会自己恢复。

    又变回那个会说会笑，会跟她拌嘴，会催她吃饭睡觉的方方。

    所以后来，减拉基德偶尔都会提一嘴。

    不是故意要伤害方方。

    只是这件事，方方总归要考虑的。

    她不可能永远陪着方方。

    虽然她很想。

    虽然方方也很想。

    但这是事实。

    一个不管她们多不愿意面对，都必须接受的事实。

    减拉基德有时候会想，像方方这种已经觉醒了意识的机器人，在她离开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会像她以前看过的那些童话一样？

    小小机器人，因为自己最亲近的人的离去，独自踏上了一段寻找意义的治愈旅程。

    它会去哪里呢？

    会去那些它一直想去、却因为要陪着她而没能去的地方吗？

    会遇见新的朋友吗？

    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减拉基德的老太婆，曾经把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给它起了名字，跟它说了三千多年的话吗？

    减拉基德光是想到方方以后会这样，就忍不住笑了。

    那个画面，一定很可爱。

    方方穿着一件小斗篷，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背包，一个人走在夕阳下的旷野上。

    走几步还要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惜啊。

    她看不到那个时候了。

    减拉基德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散去，怀里忽然传来一个气鼓鼓的声音。

    【你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