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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不会懂。
不会懂那种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不会懂那种明明知道悲剧会发生、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的绝望。
不会懂那种三千多年的孤独压在一个人身上,是什么感觉。
减拉基德有时候会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背也有些驼了。
那双眼睛还在亮着,但里面的光,已经和年轻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光是炽热的、张扬的、不可一世的。
现在的光是沉默的、固执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撑不下去了呢?
如果有一天,她忽然就不想再继续了呢?
如果她选择放弃,选择让科恩星就这样毁灭,选择让所有的一切都结束。
那会怎样?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爬出来,缠住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
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
身体的衰老,是不可逆的。
哪怕减拉基德的意识经历了三千多年。
哪怕她的灵魂已经强大到可以承受无数次时间回溯的冲击,可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第三十三次轮回,她看起来已经七十多岁了。
她的动作不再敏捷,手指不再灵活,连最简单的零件拼装都变得吃力。
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工序,现在需要花好几倍的时间,还不一定能做好。
更让她绝望的是视力的退化。
她的眼睛开始花了,看近处的东西一片模糊,看远处的东西也像隔着一层雾。
那些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和齿轮,她根本看不清,只能凭手感去摸索。
有时候一颗螺丝掉在地上,她要趴在地上找半天才能找到。
她的手脚也不再灵便了。
握工具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发抖。
蹲久了站起来,膝盖会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一阵刺痛从关节处蔓延开来。
她甚至开始记不住东西了。
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刚才拿了什么工具,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实验,有时候她会站在工作台前发呆,半天都想不起来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但她还在坚持。
她告诉自己,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就好。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那天,减拉基德又在尝试组装一个新型的反湮灭装置的核心部件。
那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零件,需要她把十二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焊接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
她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导线偏了。
再试一次。
焊点融了。
再试一次。
芯片裂了。
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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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后,减拉基德猛地把手里的工具摔在了工作台上。
够了。
方方悬浮在她身边,电子眼担忧地看着她:【麻麻.....】
我说够了!
减拉基德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我做不到了!我什么都做不到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做不到了!
她指着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手指在颤抖。
三千多年!三千多年了!我试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什么都试过了,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可就是不行!就是不行!
方方飘到她面前,试图说些什么,却被减拉基德一把推开。
你知道吗,方方?
减拉基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都认不出来那是谁。
这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太婆,真的是我吗?
三千多年了,我一直在救他们,一直在救这颗星球,可谁又来救过我?
方方安静地听着,电子眼里的光芒忽明忽暗。
【麻麻.....】
别叫我!
减拉基德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凭什么当你麻麻?!
我是个废物,方方。三千多年了,我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我连哭都不敢哭,我知道他们会复活。”
“可那种痛是真实的啊,方方!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真实的!
我看着林霜死了几十次,看着铁叔死了几十次,看着小伍死了几十次,看着老郑死在我怀里......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然后回溯时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再看着他们再死一次!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懂吗?
方方没有回答。
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电子眼里的光芒变得很暗很暗。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减拉基德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哪怕你觉醒了意识,你也不会懂。
“你对他们没有感情,你不懂什么叫绝望,不懂什么叫无能为力。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只知道说麻麻该休息了麻麻该吃饭了麻麻方方担心你.......你担心什么?你一个程序,你担什么心?
你连心都没有!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工作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方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那双电子眼里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减拉基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
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明明,方方已经觉醒了意识了.....
她刚刚情绪上头了,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那些话不该说。
三千多年的压抑,三千多年的委屈,三千多年的孤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她所有理智都冲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