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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毛占力和高娟冷战
    毛占力,万来县人民医院外科的科室主任,四十六七的年纪,在县城这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里,算得上是体面人物。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总是熨烫得笔挺,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权威感。在病人和下属面前,他是值得信赖的毛主任;在社交场合,他是高家湾农业公司老总高伟的姐夫。表面看来,风光无限。

    

    然而,关起门来,毛占力有自己难言的苦闷。这苦闷,大半源自他的妻子,高娟。

    

    时光倒回二十年前。那时的毛占力还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分配到县医院的年轻医生,家境普通,前途未卜。而高娟容貌明艳,性格外向,经营着一个手机卖场。一次偶然机会,毛占力对高娟一见钟情,被她灿烂的笑容和张扬的活力深深吸引。他展开了笨拙而执着的追求,最终抱得美人归。

    

    新婚燕尔,自然有甜蜜。高娟的美貌带出去有面子,她开朗的性格也让略显沉闷的毛占力生活多了色彩。但很快,毛占力就发现,高娟性格中强势、自我甚至有些跋扈的一面,开始在琐碎的婚姻生活里展露无遗。

    

    家里的大事小情,高娟都要说了算。小到家具摆放、一日三餐,大到人情往来、投资理财,毛占力基本没有发言权,只有“建议权”,而建议也常常被高娟以“你不懂”、“听我的没错”驳回。高娟说话直接,甚至有些刻薄,尤其是在心情不好或者觉得毛占力“没用”的时候,数落起他来毫不留情,常常让骨子里还保留着文人清高和男性自尊的毛占力下不来台。她娘家势大,哥哥高伟事业越做越好,这更让高娟在夫妻关系中自觉高人一等,对毛占力以及毛家亲戚,时常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轻视。

    

    毛占力不是没反抗过。但每次争执,最终要么以他的沉默退让告终,要么演变成高娟更激烈的争吵和冷战,最后往往还是毛占力先低头。他不是没能力,在医院,他凭技术站稳脚跟,一步步做到主任,受人尊敬。但在家里,在高娟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那种挥之不去的憋屈感,随着年岁增长,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因为高娟娘家人越来越显赫而愈发清晰。

    

    他当初为高娟的美貌和家世所吸引,如今却越来越难以忍受她性格中的强势和控制欲。他觉得在这个家里,没有尊严,没有地位,甚至没有多少温暖,只有日复一日的压抑和妥协。他曾试图沟通,但高娟要么不以为然,觉得他“矫情”、“不知足”,要么就翻旧账,说他当初如何如何追求她,现在得了便宜还卖乖。毛占力渐渐心冷,不再试图改变,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回家越来越沉默,夫妻关系日渐冷淡,只剩下表面的平和与责任。

    

    张阳的事,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毛占力心中积压已久的郁结。

    

    当张阳的父亲,也就是毛占力的舅舅,老泪纵横地找上门,求他无论如何在高伟面前说句话,保住张阳的饭碗时,毛占力心里是极不情愿的,但架不住舅舅一把年纪的哀求:“占力你现在有出息了,不能见死不救”。更重要的是,舅舅话里话外,将毛占力捧得很高:“你可是高总的亲姐夫,你开口,他还能不给面子?”

    

    这句话,微妙地触动了毛占力那根敏感的神经。有了一种想要证明自己这个“姐夫”在高家确实“有面子”的冲动。

    

    他盘算着:张阳固然可恶,但毕竟只是打了人,没造成太严重的伤残,而且已经被拘留罚款,受到了法律惩罚。高伟开除他,于理当然,但于情,似乎可以“网开一面”。

    

    于是,他硬着头皮给高伟打了那个电话。电话里,他放低了姿态,说了软话,甚至做出了保证。他满心以为,凭着自己“姐夫”的身份,凭着自己难得开口求一次情,高伟怎么也会给几分薄面,至少不会当场驳回,会考虑一下,或者象征性地减轻处罚。

    

    然而,高伟的态度虽然客气,但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那些“原则问题”、“底线问题”、“没法交代”的理由,在毛占力听来,格外刺耳。尤其是高伟那句“留着他,我对不起舅舅,对不起燕子,对不起小刘,也对不起我自己”,更让毛占力觉得,在高伟心里,王燕一家、刘俊辉,甚至他自己的面子,都远远重于自己这个姐夫的请求和脸面。

    

    挂断电话,毛占力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一股混合着尴尬、恼怒和深深挫败感的火气,在他胸中翻腾。他仿佛能听到张阳父亲失望的叹息,能想象到其他亲戚可能在背后的议论——“看,还主任呢,还高总姐夫呢,连个司机的工作都保不住,说话根本不管用。”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种被轻视、被驳了面子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原来,在高家人眼里,他毛占力始终是个“外人”,他的面子,根本无足轻重。高伟今天的拒绝,不过是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

    

    晚上回到家,毛占力脸色依旧不好看。高娟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顺口问了句:“吃饭了吗?厨房留着菜。”

    

    若是往常,毛占力或许就“嗯”一声过去了。但今天,胸中那股邪火正无处发泄,高娟这平常的一句问候,听在他耳里也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他脱了外套,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高娟察觉到他的眼色不对,瞥了他一眼:“怎么了?拉着一张脸,谁欠你钱了?”

    

    毛占力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语气生硬:“还能有谁?你弟弟,高伟!”

    

    高娟一愣,电视也不看了,转过头:“小伟?小伟怎么你了?”

    

    “怎么我了?”毛占力冷笑一声,“我今天拉下脸,好声好气去求他,让他对张阳的事高抬贵手。结果呢?你弟弟一点面子不给,直接给我顶回来了!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什么原则底线,什么没法交代!好像我多不懂事,多不顾大局似的!”

    

    高娟皱了皱眉:“就为这事?张阳那是咎由自取,打人还有理了?小伟开除他,那是他活该!你跑去求什么情?”

    

    毛占力一听更火大了:“是!张阳是活该!但他是我舅舅的儿子,是我表弟!我舅舅请求我找高伟说说,我能不管吗?是,我没你弟弟本事大,没他那么铁面无私、大义灭亲!但我好歹是他姐夫!我难得开一次口,他就这么直接撅我面子?在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夫吗?还是说,你们高家人,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最后这句话,毛占力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多年的怨气,借着这个由头,喷薄而出。

    

    高娟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火气也上来了。她“啪”地关了电视,站起来,双手叉腰:“毛占力!你发什么疯?!张阳自己作死,关小伟什么事?关我们高家人什么事?你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表弟惹是生非,你还怪到我弟弟头上?还扯到什么看不看得起你?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

    

    “我不清醒?我清醒得很!”毛占力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是,张阳不成器!但我这个姐夫,在你弟弟眼里,在你高娟眼里,又算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吧?需要的时候是亲戚,不需要的时候,面子还不如一个外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高娟气得声音都尖了,“毛占力,你别在这里借题发挥!张阳的事是张阳的事,你少往别处扯!小伟开除他,那是公事公办!”

    

    “够了!”毛占力猛地打断她,手指颤抖地指着高娟,眼睛气得发红,“又是这套!又是‘当初要不是我’!高娟,我告诉你,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受够了你娘家永远压我一头!我在这个家里,连句话都说不上!连个不成器的表弟的工作都保不住,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冲出了家门,把门摔得震天响。

    

    高娟被巨大的摔门声震得一哆嗦,随即是无边的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她没想到毛占力会因为张阳那个混账东西,跟她发这么大的火,还说那么多伤人的话。“高高在上”、“压他一头”、“这日子没什么过头”……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自觉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管理家务,照顾老人孩子,维持社交,哪一样不是她在操心?毛占力除了上班,还管过什么?现在倒好,为了个外人,倒打一耙,把她说得如此不堪!

    

    “不过就不过!有本事你别回来!”高娟冲着紧闭的房门尖声喊道,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但高娟毕竟是高娟,哭了两声,她就狠狠擦掉眼泪。让她低头去哄毛占力?绝不可能!错的又不是她!

    

    冷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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