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与更深的疲惫,高伟回到了县城的家。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他疲惫的身影。他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玄关留着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客厅里,岳母张贵莲和母亲王兰都还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毯子,电视关着,显然一直在等他。听到开门声,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
“回来了?怎么样?人没事吧?” 两位母亲急步上前。
高伟看着两位心急如焚的老人,心头那口浊气堵得厉害,但他强压下去,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刻意平淡:“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没事,都没什么大事。张兴头上缝了针包扎一下估计就没事了。王建坡在派出所醒酒,接受处理。你们别太担心了,都去睡吧,这都后半夜了。”
他言简意赅,避开了冲突细节和现场那令人难堪的对峙,也没提自己内心的怒火与后续安排。他知道,对两位母亲而言,知道人没生命危险是最重要的,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她们的烦恼,甚至可能因为各自偏袒侄子而心生间隙。此刻,冷处理,淡化事态,是最好的选择。
“真不要紧?警察那边会不会很麻烦?要不要找人……” 王兰还是不放心,自己侄子闯了祸,还打的是亲家侄子,这让她在张贵莲面前既愧疚又难堪。
“没事,我都安排好了。春兰、罗浩,还有我姐,都分别去处理了。你们放宽心,赶紧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高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完,对两位母亲点点头,径直走向主卧,不再给她们追问的机会。他太累了,身心俱疲,需要片刻的安宁。
轻轻推开主卧的门,里面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芒,勾勒出罗珂侧卧的朦胧轮廓,传来她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高伟在门口站了两秒,仿佛要将外界的纷扰都关在门外,这才轻轻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脱掉外套鞋袜,和衣在罗珂身边躺下。妻子身上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几乎是头一挨枕头,那积累了一整天的巨大疲惫、未散的酒意和后怕,便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和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唤醒。他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吊顶,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闪烁的警灯、地上的血迹、亲戚们对峙的目光、王春兰焦急的声音——瞬间回笼,让他的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被细心整理过。罗珂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卧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客厅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是王兰和张贵莲,她们大概在商量什么,语气透着焦急。高伟猜得到,她们肯定是一大早就想分别去医院和派出所,只是碍于他和罗珂还没起,又在县城,行动不便,才暂时按捺着。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起床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走出卫生间,罗珂正好从厨房端着一杯蜂蜜水出来,看到他,温柔地笑了笑:“醒了?头还疼吗?妈他们刚走,说去楼下买点菜,顺便……唉,肯定是急着想去医院和派出所。来,我给你倒杯蜂蜜水,赶紧喝了。”
她的神色平静自然,带着晨起后的清爽,似乎并未被昨晚的风波过多困扰,或者知道了也选择暂且搁置。高伟看着她,心头微微一松,走到餐桌旁坐下:“嗯,好。你吃过了?”
“吃过了,妈熬了小米粥在锅里,我给你盛。” 罗珂把蜂蜜水递给他,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一碗温热粘稠的小米粥,一碟清爽的凉拌小菜,两个白面馒头摆在了高伟面前。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清晨的阳光透过阳台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昨夜的混乱、怒火与寒意,仿佛被这阳光驱散,变成了一场逐渐远去的噩梦。但高伟清楚,那不是梦,那些问题依旧真切地横亘在那里,亟待解决。
他喝了几口温热的粥,胃里暖和一些,才放下勺子,斟酌着开口,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昨天晚上那事……,你知道了吧?”
罗珂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点头,语气平淡:“嗯,早上她们小声嘀咕,我听到了几句。张兴进医院了,王建坡进派出所了。” 她抬起眼看向高伟,眼神清澈,没有太多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淡然,“要我说,你为这事生那么大气,不值当。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喝酒闹事,自己负责。又不是在公司上班时间、因为工作打起来的,纯属个人行为。让他们自己处理去呗,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该接受处罚就接受处罚。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不够心烦的?”
高伟听着罗珂这番近乎“撇清关系”的论调,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慰藉。一方面,他觉得罗珂说得不无道理,这事从法律和公司规章层面,确实可以界定为个人冲突,他作为老板过度介入,反而容易让简单问题复杂化,里外不是人。罗珂这种“划清界限、公事公办”的态度,某种程度上是在替他解围,减轻他的道德压力和人情负担。这让他感到一丝被体谅的轻松。但另一方面,他更清醒地知道,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张兴和王建坡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公司里面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可能威胁到公司的管理。罗珂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别管”,但他不能。他是高家湾农业的老板,他要为公司的前途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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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像是在消化某种难以下咽的情绪:“你说得对,按理,是不该我管,也管不着。可……珂珂,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公司,看着是越来越大了,可里面沾亲带故的人太多了。张兴和王建坡,只是最不懂事、闹得最凶的两个。平时那些偷奸耍滑、迟到早退、安排点活儿就推三阻四、还觉得自己有特权的人大有人在。以前我觉得都是亲戚,能包容就包容,能照顾就照顾,水至清则无鱼嘛。可昨晚这事,就像一记闷棍,把我打醒了。再这么下去,规矩形同虚设,人心散了,队伍没法带,公司非得被这些‘自己人’从里面拖垮不可!”
罗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慢慢地喝粥。她知道高伟说的都是实情,这些年,她也或多或少从高伟偶尔的抱怨、母亲和亲戚的闲聊中,知道公司里有些亲戚不太服管,让高伟头疼。但她一直恪守着自己的边界,不过多参与公司具体事务,高伟也习惯性地把工作和烦恼隔绝在家门之外,所以她虽了解大概,却并未真切体会过高伟身处其中的为难与掣肘。
高伟观察着罗珂的神色,见她没有立刻反驳或表现出不耐烦,心中稍定。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罗珂的眼睛,用一种半是商量、半是认真试探的语气,抛出了他思忖了半夜、甚至在愤怒与疲惫中逐渐清晰成形的念头:
“媳妇儿,我有个想法,琢磨挺久了,昨晚的事更让我觉得,是时候跟你商量商量了。” 他顿了顿,组织着更熨帖的语言,“你看,你现在在学校当老师,工作稳定体面,你也喜欢。但确实辛苦,时间卡得死,家里有个什么事,或者你想轻松点,都不太自由。关键是……咱们这个家,还有公司,现在摊子越来越大,我这边,有时候真觉得力不从心,特别是管人这块……”
他留意着罗珂的表情,见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所以我在想,要不……你把学校的工作辞了,来公司帮我,怎么样?我给你安排个合适又重要的位置,嗯……比如,人事总监。专门负责人事招聘、考核、制度执行这些。现在公司人多了,特别这些亲戚关系,成了最头疼的顽疾。制度定了,别人去执行,碍于情面,或者怕得罪人,根本推不动,形同虚设。但你不一样。”
他目光变得热切而诚恳:“你是我的妻子,是名正言顺的老板娘。你出面来管这一摊,谁敢不给我面子?更重要的是,谁又敢不给你面子?那些仗着是叔叔、舅舅、姨妈家的孩子就胡来的,在你面前,总得收敛几分,讲点规矩吧?你来定规矩,你来监督执行,阻力肯定会小很多。而且,在咱们自己公司,时间自由得多,你想去就去,家里有事或者你想忙点自己的、陪陪孩子,随时都能顾得上。不比当老师天天坐班、还有教学压力强?咱们也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高伟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罗珂。这个提议看似临时起意,实则在他心里盘桓已久。昨晚的冲突,如同一剂猛药,让他更痛切地意识到,要整顿公司,特别是要梳理那些令人头疼的“关系户”,必须有一个身份足够、又能让他绝对信任、且不怕得罪人、有原则的人来坐镇。罗珂,无疑是最理想的人选。她的身份兼具权威性和亲和力,她的性格外柔内刚,做事有章法,而且,作为他的妻子,他们的利益和目标高度一致。如果罗珂能来帮他坐镇后方,理顺人事,建立规矩,那对他而言,无疑是卸下了一个最沉重的包袱,能让他更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公司的战略拓展和业务发展。
罗珂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已经见底的粥,似乎在消化高伟这番话里的信息量,也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高伟屏息等待着,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过了好一会儿,罗珂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思索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你呀……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这事……哪是那么简单就能决定的。”
她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那句带着嗔怪意味的回应,和并未说死的态度,更像是一种缓冲,一种需要时间认真考虑的姿态。
高伟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心里反而升起一丝希望。他知道,罗珂是个有主见、热爱教育事业的人,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轻易放弃自己多年的专业积累和社会身份。而且,教师这份工作,虽然辛苦,却给她带来了成就感和独立性。让她辞职进入企业,尤其是去执掌最易得罪人的人事部门,直面那些难缠的亲戚关系,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和人生转折。
“我知道突然,也知道你很喜欢教书,” 高伟连忙道,语气放缓,更加推心置腹,“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我就是觉得,如果你能来帮我,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也更有底气,后院交给你,我最放心。而且,咱们也能有更多时间相处,一起为这个家,为这份事业打拼,不是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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