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九月初一。
洛阳的秋天来得干脆。昨天还热得人冒汗,今儿一早起来,风就凉了。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得腻人,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味儿。
刘辩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章。
奏章是陈宫写的,厚厚一摞,字迹工整。标题写着四个大字——《均田疏》。
“均田……”刘辩念了一遍,抬头看陈宫,“公台,你这是要把士族的根给刨了?”
陈宫站在
“陛下,不均田,新政推不下去。荆州那边,刘备清丈田亩,效果您也看见了。百姓有了地,心就定了。朝廷有了粮,底气就足了。这法子,该往全国推了。”
刘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均田的好处。穿越前读过历史,北魏的均田制,唐朝的租庸调,都靠这个起家。可问题是,现在不是隋唐,是汉末。士族的力量,比他想的大得多。
“奉孝,你怎么看?”他看向郭嘉。
郭嘉靠在柱子上,摇着扇子。
“臣觉得,公台说得对。不均田,朝廷永远受制于士族。荆州那摊子,刘备干得挺好。洛阳这边,也该动了。”
“怎么动?”刘辩问。
郭嘉收了扇子。
“先从京畿开始。洛阳周边的田,先清丈。清完了,再往周边推。士族要闹,就让他们闹。闹得凶的,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刘辩想了想。
“杀鸡儆猴……行。这事,谁去办?”
陈宫开口:“陛下,有人现成可用。”
“谁?”
“治书侍御史,满宠。”陈宫说,“满伯宁在任上干了五年,监察百官,协理诏狱,手里办过不少豪强的案子。这人刚直,不怕得罪人。让他去清丈,合适。”
刘辩点点头。
满宠这人,他记得。当年任命的时候,就是看中他刚直不阿。这几年在治书侍御史的位子上,办了几个大案,把洛阳城里的勋贵得罪了个遍。可他不在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行。让满宠去。”刘辩说,“另外,毛玠那边也得动起来。”
毛玠是尚书台度支曹郎,管钱粮审计的。这几年朝廷的账目,都是他盯着。
陈宫点头。
“毛孝先管钱粮,满伯宁管清丈,这两人搭着干,合适。”
郭嘉在旁边插嘴。
“陛下,满宠那边,得给点硬家伙。光靠治书侍御史那点权,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刘辩想了想。
“给他加个衔——京畿均田使。秩比两千石,直接对朕负责。谁敢阻挠,先抓后奏。”
陈宫和郭嘉对视一眼。
“陛下这是要把洛阳翻个底朝天。”郭嘉笑了。
刘辩也笑了。
“翻就翻。反正,这天下,早晚得翻。”
---
九月初五,洛阳,治书侍御史府。
满宠坐在堂上,面前摆着刚送来的圣旨。
“京畿均田使……秩比两千石……”他念了一遍,抬头看陈宫,“陈尚书,陛下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陈宫坐在对面,喝着茶。
“烤就烤。你满伯宁还怕火?”
满宠沉默了一会儿。
“怕倒不怕。就是……”他顿了顿,“这活,得罪人。”
“得罪人你又不是头一回。”陈宫放下茶杯,“你在治书侍御史的位子上,得罪的人还少?去年办李家的案子,把李崇那个老狐狸送进大牢。前年查王家的账,把王老爷吓得半死。你满伯宁的名声,洛阳城里谁不知道?”
满宠没说话。
陈宫看着他。
“伯宁,陛下信你。我也信你。这活,只有你能干。”
满宠站起来。
“行。我干。”
---
九月初十,洛阳城西,李家村。
满宠带着几个书吏,站在田埂上。
田里,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了。
“满侍御,”一个老农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
“清丈田亩。”满宠说,“量量你们家有多少地。”
老农脸色变了。
“官爷,这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还用量吗?”
“用。”满宠说,“量清楚了,才知道该交多少税。该交的一分不能少,不该交的一分不多收。”
老农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满宠没理他们,带着书吏开始量。
一亩,两亩,三亩……
量到晌午,李家村的地量完了。
满宠翻着册子,皱眉。
“不对。”
书吏凑过来。
“满侍御,哪儿不对?”
“册子上记的,李家村有田八百亩。可咱们量出来的,是一千二百亩。”满宠指着册子,“多出来的四百亩,哪来的?”
书吏愣了。
“这……”
“开荒的。”一个老农小声说,“这些年,咱们在山脚下开了些荒地。没报官府,自己种着。”
满宠看着他。
“为什么不报?”
“报了要交税。”老农低头,“交不起。”
满宠没说话。
他想了想。
“开荒的地,也算你们的。今年不收税,明年开始,按熟田的一半收。”
老农愣住了。
“官爷,您说真的?”
“真的。”满宠收起册子,“朝廷有令,鼓励开荒。谁开的,归谁种。”
老农扑通跪下。
“官爷!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满宠扶起他。
“别跪。回去告诉村里人,过几天官府来人,重新登记田产。该谁的就是谁的,别怕。”
老农抹着泪,连连点头。
---
九月十五,洛阳,城西李家。
李家家主叫李崇,是洛阳有名的大户。家里有田三千亩,一半在册,一半不在册。不在册的那些,都是这些年慢慢吞的——吞的谁的?吞的灾民的,吞的绝户的,吞的还不起债的。
“老爷,”管家跑进来,“出事了。”
“什么事?”李崇正在喝茶。
“官府来人了。那个满宠,带着人,在城西清丈田亩。李家村那边,已经量完了。咱们那些不在册的地……”
李崇手里的茶杯掉了。
“什么?”
“量出来了。”管家低着头,“整整四百亩。都给记上了。”
李崇站起来,脸都白了。
“他敢!”
他冲到门口,又停下。
“去,把王老爷、张老爷都请来。快!”
---
当天晚上,李府。
李崇坐在堂上,对面坐着王老爷、张老爷,还有几个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
“诸位,”李崇开口,“满宠那小子,在城西清丈田亩。咱们那些不在册的地,都给他量出来了。你们说,怎么办?”
王老爷拍桌子。
“反了他了!咱们在洛阳多少年了?他一个治书侍御史,敢动咱们的地?”
张老爷摇头。
“人家不是治书侍御史,是京畿均田使。秩比两千石,直接对陛下负责。你动他,就是动朝廷。”
屋里静下来。
李崇咬牙。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量?”
张老爷想了想。
“拖。先拖着。就说地契找不到了,要时间找。拖到秋收,拖到冬天。拖到朝廷顾不上咱们。”
几个人点头。
“对,拖。”
---
九月二十,洛阳,尚书台度支曹。
毛玠坐在案前,面前堆着账册。
他今年四十出头,长得清瘦,穿着官服,整整齐齐。手里的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一笔一笔对得仔细。
“毛度支。”
一个书吏进来,递上一份文书。
“满侍御那边送来的。清丈出来的田产数目,让您核对。”
毛玠接过,翻开看了看。
“一千二百亩……比册子上多了四百亩。”他抬起头,“这四百亩,之前没交过税?”
“没交过。”书吏说,“都是开荒地,或者大户吞的。”
毛玠点点头。
他在纸上算着。
“按一亩收三斗算,这四百亩,一年就是一百二十石粮。十年,就是一千二百石。”
他把数字记下来。
“告诉满侍御,数目对得上。让他接着干。回头我这边把账重新做一遍。”
“是。”
书吏走了。
毛玠继续对账。
一笔一笔,仔仔细细。
---
九月二十五,洛阳城里到处贴着告示。
告示是满宠发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限一个月内,主动申报不在册的田产。逾期不报的,查出来,田产充公,以欺君论处。
街上围满了人。
“欺君?那是杀头的罪啊!”
“这满宠,真敢干!”
“他有什么不敢?背后是朝廷。”
李崇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他原想拖到冬天,现在看来,拖不下去了。
“老爷,”管家小声说,“咱们怎么办?”
李崇没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家,关上门,坐在堂上,半天没动。
申报?那四百亩地就没了。不报?查出来,就是欺君。
欺君……那是杀头的罪。
“老爷,”管家又进来,“王老爷、张老爷派人来了。说……说他们准备申报了。”
李崇愣住了。
“他们认了?”
“认了。”管家说,“他们说,命比地重要。”
李崇坐在那儿,手都在抖。
最后,他站起来。
“去,拿地契。申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