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正月初十。
洛阳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街上的泥巴被踩得稀烂。
马车轱辘碾过去,溅起一串泥点子,溅到路人裤腿上,换来几句骂。
鸿胪寺门口,郑老头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西域使者一个接一个进去。
疏勒的,龟兹的,乌孙的,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国。
穿得花花绿绿,戴着尖顶帽子,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郑大人,”书吏凑过来,“一共七国使者,都到了。”
郑老头点点头。
“让他们排队。等会儿陛下召见,按顺序进,别乱。”
“是。”
书吏跑去张罗。
郑老头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郭嘉正蹲在墙角晒太阳。他眯着眼,手里还摇着那把扇子,看着跟个晒太阳的老头似的。
“郭军师。”郑老头走过去,“您怎么蹲这儿?”
“等人。”郭嘉睁开眼,“等那些使者进去,我好回去交差。”
郑老头笑了。
“您这是躲清闲。”
“躲什么清闲。”郭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陛下让我盯着,说看看这些使者哪个是真心的,哪个是凑数的。我懒得进去听他们废话,等会儿问问您就行。”
郑老头点点头。
“行。那我进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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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里,刘辩坐在御座上,看着
七个,高矮胖瘦都有。最前面那个,头上缠着白布,脸上留着大胡子,是疏勒国的使者。
后面那个,穿着皮袍子,戴着毛帽子,是乌孙的。再后面,龟兹的,于阗的,一个个报上名来。
“都起来吧。”刘辩说。
使者们站起来,低着头。
刘辩看着他们。
“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西域离洛阳多远,朕知道。”
一个使者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陛下,我们疏勒国,愿意归附大汉,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其他几个也纷纷点头。
刘辩笑了。
“归附?你们国王的国书呢?”
几个使者愣了愣。
疏勒使者说:“国书……在路上,过些日子就到。”
刘辩点点头。
“行。那朕就等着。等国书到了,再谈归附的事。”
他顿了顿。
“来人,带他们去驿馆歇着。好酒好肉招待着。”
使者们被带下去了。
荀彧从旁边过来。
“陛下,这些使者,都没带国书。”
“我知道。”刘辩说,“他们是来探风的。看看朝廷什么态度,看看西凉是不是真归附了。
国书?等他们回去汇报完了,再送来。”
荀彧点头。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晾着。”刘辩说,“让他们在洛阳多住几天,看看洛阳的繁华,看看咱们的兵。看够了,自然会老实。”
荀彧笑了。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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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五,元宵节。
洛阳城里,到处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一串一串,把街照得亮堂堂的。
马超从军营回来,路过城东的集市,被周仓拉住了。
“马都尉,陪末将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灯。”周仓说,“家里孩子要。”
两人挤进人群。
集市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卖灯的,卖吃的,卖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仓在一个卖灯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一盏兔子灯。纸糊的,红眼睛,长耳朵,点起来亮堂堂的。
“这个多少钱?”他问。
“二十文。”摊主说。
周仓掏钱,数了二十文递过去。
马超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西凉,不过元宵节。那边风沙大,灯笼挂出去,一会儿就被吹跑了。
“周校尉,”他问,“洛阳年年都这样?”
“年年都这样。”周仓提着灯,边走边说,“比今年还热闹。今年算冷清的。”
马超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路过一个巷口,听见有人在吵架。
“你凭什么赶我走?这是我摆了三年的地方!”
“三年?老子在这摆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两个摊主,一个卖面的,一个卖杂货的,争一个位置,脸红脖子粗。
马超看了一眼,想走。
周仓却停下脚步,看着那边。
“马都尉,”他说,“您知道吗,末将当年,也摆过摊。”
马超愣了。
“您摆摊?”
“对。”周仓说,“黄巾败了之后,末将跑回家,啥也不会干,就摆摊卖点杂货。后来碰上关将军,才跟着当了兵。”
他看着那两个吵架的人,笑了笑。
“摆摊不容易。”
马超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洛阳城,不光有皇宫,有军营,有那些大官。还有这些摆摊的,卖面的,吵架的。
这才是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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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辽东,襄平。
公孙康坐在府里,看着刚从洛阳送来的信。
信是他派去洛阳的探子写的,说洛阳今年过年热闹得很,西域来了七个国家的使者,西凉的马腾韩遂都归附了,天天在洛阳种菜。
公孙康把信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今年四十出头,长得精瘦,眼睛细长,看着人像在打量。
他父亲公孙度,当年在辽东经营了十几年,打下了这片地盘。去年父亲死了,他接了班。
“主公。”
一个文官走进来,姓王,叫王烈,是他父亲留下的老臣。
“洛阳那边,怎么说?”
公孙康把信递给他。
王烈看完,皱起眉头。
“西凉归附,西域来朝……朝廷这是要强了。”
“强了好。”公孙康说,“强了,才不会盯着咱们这点地方。”
王烈摇头。
“主公,话不能这么说。朝廷强了,早晚会收拾咱们。辽东虽偏,也是大汉的辽东。”
公孙康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王烈想了想。
“两个办法。一是主动归附,像马腾韩遂那样,送儿子去洛阳,表忠心。二是……备战。”
公孙康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辽东的冬天长,雪还没化完。
“备战?”他慢慢说,“拿什么备?咱们有多少兵?三万。朝廷有多少?几十万。打起来,死路一条。”
王烈看着他。
“那主公的意思是……”
“先看看。”公孙康说,“看看朝廷到底什么意思。要是真想收拾咱们,再想办法。要是不想,就拖着。”
他转身。
“给洛阳去封信。就说,我公孙康,愿意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至于送儿子的事……先不提。”
王烈愣了。
“主公,这……”
“先不提。”公孙康重复了一遍,“拖一年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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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洛阳,皇宫御书房。
刘辩看着公孙康的信,笑了。
“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就是不说送儿子的事。”
郭嘉在旁边也笑了。
“这公孙康,比他父亲滑。公孙度当年,好歹还送过人质。他倒好,光说好话,不办事。”
“怎么办?”刘辩问,“打?”
郭嘉想了想。
“打不着。”他说,“辽东太远,打过去,粮草跟不上。再说,那边冷,咱们的兵受不了。”
刘辩点点头。
“那就拖着?”
“拖着。”郭嘉说,“先让他在那边待着。等咱们把益州、江东都收了,再回头收拾他。到时候,他想拖也拖不了。”
刘辩想了想,点头。
“行。拟旨。就说,公孙康忠心可嘉,进贡朕收了。让他好好守着辽东,别让鲜卑人打进来。”
郭嘉笑了。
“陛下这旨意,是让他当看门狗。”
“对。”刘辩也笑了,“看门狗,也得喂。赏他点东西,让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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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辽东,襄平。
公孙康接到洛阳的旨意,愣了愣。
“赏我绢五百匹,钱一千贯?”
王烈在旁边点头。
“是。朝廷还让您好好守着辽东,别让鲜卑人打进来。”
公孙康把旨意看了又看。
“就这些?”
“就这些。”
公孙康沉默了一会儿。
“没提送儿子的事?”
“没提。”
公孙康松了口气。
他把旨意放下。
“王先生,你说,朝廷这是什么意思?”
王烈想了想。
“意思就是,暂时不动咱们。让咱们先当着看门狗。”
公孙康笑了。
“看门狗……行。看门狗就看门狗。总比死了强。”
他走到窗前。
窗外,雪化了,露出黑乎乎的土。
“王先生,”他说,“让人去准备。五百匹绢,一千贯钱,收好了。另外……给鲜卑那边送点东西。”
“送东西?”
“对。”公孙康说,“告诉鲜卑人,咱们跟朝廷关系好,让他们别打辽东的主意。”
王烈明白了。
“是。末将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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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洛阳,羽林军营。
马超蹲在营房门口,捧着碗喝粥。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里面掺了红枣。他喝得稀里呼噜,嘴角都是米汤。
“马都尉。”
周仓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听说辽东那边来信了?”
马超咽下嘴里的粥。
“来信了。公孙康的。说愿意进贡,不愿意送儿子。”
周仓挠挠头。
“这人,滑啊。”
“滑。”马超说,“但陛下不着急。说先放着。”
周仓点点头。
他蹲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校场。
校场上,吕布正在练兵。喊杀声震天。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那末将接着练去了。您歇着。”
“嗯。”
周仓走了。
马超继续喝粥。
粥有点凉了,但他喝得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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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洛阳,城西马府。
马腾蹲在院子里,看着刚长出来的小白菜。
菜长得真好,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父亲。”
马超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篮子。
“韩将军送的种子。说是新来的,叫菠菜。”
马腾接过,看了看。
“菠菜?没听过。”
“韩将军说,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好吃。”
马腾点点头。
“行。种上试试。”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超儿,你弟马休,想去军营看看。”
马超愣了愣。
“休弟还想去?”
“想。”马腾说,“他说,哥哥能当骑都尉,他也能。”
马超想了想。
“行。明天我带他去。先看看,要是真想当兵,我跟温侯说。”
马腾点点头。
他看着马超。
这孩子,来洛阳半年,黑了,瘦了,但精神了。
“超儿,”他说,“你好好干。以后,马家就靠你了。”
马超没说话。
他蹲下来,帮父亲种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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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洛阳,皇宫御花园。
刘辩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棋盘。对面坐着郭嘉,捏着颗白子,半天没落。
“奉孝,你想好了没?”
“想好了。”郭嘉把子落下,“陛下,该您了。”
刘辩看了一眼棋盘,随手落了颗黑子。
“公孙康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没有。”郭嘉说,“老实得很。听说还给鲜卑送了东西,让他们别打辽东。”
刘辩笑了。
“这人,是真怕了。”
“怕了好。”郭嘉说,“怕了才会老实。”
刘辩点点头。
他看着棋盘。
“奉孝,你说,辽东那地方,以后怎么办?”
郭嘉想了想。
“先放着。等天下定了,派个人去。能招安就招安,招不了就打。”
刘辩点头。
“派谁去?”
“现在说还早。”郭嘉说,“过几年再说。”
刘辩没再问。
他落下一子。
“奉孝,你输了。”
郭嘉低头一看,确实输了。
“陛下棋艺见长。”
“是你心不在焉。”刘辩起身,“走吧,陪朕走走。”
两人沿着御花园的小路,慢慢走。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舒服。
“奉孝,”刘辩忽然说,“你说,那些西域使者,什么时候走?”
“快了。”郭嘉说,“他们看够了,也该回去了。回去之后,肯定会说洛阳多好,朝廷多强。明年,来的国家会更多。”
刘辩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说。说得越多越好。”
他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