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交州，苍梧郡。

    士燮的府邸修得气派，三进院子，雕梁画栋。

    院里种着南方的花木，这个时节还开着，红红绿绿的，热闹。

    陈宫到的时候，士燮亲自在门口迎接。

    士燮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精神挺好。

    穿着交州特有的锦袍，手里拄着根拐杖——说是拄着，其实多半是装饰。

    “陈尚书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拱手，笑得很客气。

    “士公客气。”陈宫还礼，“宫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访。”

    两人进了正堂。堂里摆着南方的水果，荔枝、龙眼，还有陈宫叫不出名字的。

    “陈尚书，尝尝。”士燮亲手剥了颗荔枝，递过来，“交州特产，别处吃不到。”

    陈宫接过，吃了。确实甜，汁水多。

    “好果。”

    “喜欢就好。”士燮笑，“陈尚书这次来，是……”

    “是来跟士公聊聊。”陈宫放下荔枝，“聊聊荆州，聊聊交州，聊聊……天下大势。”

    士燮眼神动了动，挥挥手，让下人退下。

    堂里只剩两人。

    “陈尚书请讲。”

    陈宫也不绕弯子：“士公，零陵、桂阳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士燮点头，“刘度调任洛阳，赵范下狱。刘备在荆州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办学堂……做得不错。”

    “那士公觉得，这新政，好不好？”

    “好。”士燮很干脆，“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怎么能不好？”

    “那士公为什么还要调兵？”陈宫盯着他。

    士燮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陈尚书误会了。我调兵，是防山贼。交州这边，山多林密，贼寇多。不得不防。”

    “防山贼，需要往苍梧调两万兵？”陈宫笑了，

    “士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零陵、桂阳那些跑过来的大户，是不是在煽动您出兵？”

    士燮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士公，”陈宫缓缓道，“您今年六十多了吧？在交州经营几十年，百姓安居，士族归心。这份基业，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士燮叹口气。

    “那为什么要冒险？”陈宫问，“荆州现在有刘备，有关羽、张辽、甘宁。

    朝廷有陛下，有荀彧、郭嘉、戏忠、我。您觉得，打起来，您有几分胜算？”

    士燮沉默。

    “一分都没有。”陈宫替他答了，“不但没有，还会把交州搭进去。

    陛下仁德，现在不想动交州。可您要是先动手，那就别怪陛下不客气了。”

    这话说得很硬。

    士燮脸色白了白。

    “陈尚书，我不是想打……”

    “我知道。”陈宫语气缓和下来，“您是被那些大户架上去的。他们怕清丈田亩，怕丢了家产，所以怂恿您出兵。

    可您想想——他们真为您好？他们是想借您的兵，保他们的田。仗打输了，他们可以跑。您呢？您跑得了吗？”

    士燮额头冒汗。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那些大户天天在他耳边吹风，说荆州怎么富，说刘备怎么软。

    可他知道，刘备不软，关羽更不软。真打起来……

    “陈尚书，”他开口，“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简单。”陈宫说，“第一，撤兵。把调到苍梧的兵，撤回交州。

    第二，把零陵、桂阳跑过来的那些大户，交还给荆州官府。

    第三……上表朝廷，表示忠心。”

    士燮犹豫：“交还大户……这……”

    “这些人留着是祸害。”陈宫很直接，“他们在零陵、桂阳有田产，有恩怨。

    留在交州，天天煽风点火。交给荆州，既能表忠心，又能清隐患。”

    士燮想了想，咬牙：“行！我交！”

    “好。”陈宫笑了，“士公英明。另外，陛下有旨——加封士公为龙编侯，增食邑五百户。

    交州事务，仍由士公全权处理。只要安分守己，富贵永享。”

    龙编侯，增食邑。

    士燮眼睛亮了。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名分，富贵，还有……平安。

    “谢陛下隆恩！”他起身，深深一揖。

    陈宫扶起他：“士公不必多礼。往后交州和荆州，和睦相处，共同为朝廷效力。”

    “一定，一定！”

    ---

    二月初十，襄阳。

    刘备收到陈宫的信时，正在跟蒋琬、刘巴商量春耕的事。

    信写得很详细，说了交州之行的经过，说了士燮的态度，说了那些被交还的大户。

    “公台先生……真谈成了？”蒋琬有点不敢相信。

    “谈成了。”刘备放下信，长长吐了口气，

    “士燮撤兵了，交还了大户，还上表朝廷表忠心。南边的威胁……解除了。”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欢呼。

    “太好了！”

    “公台先生厉害！”

    刘备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这半年，清丈田亩，办学堂，打黄祖，平桂阳，抚零陵，谈交州……哪一关都不容易。

    可总算，走过来了。

    “使君，”刘巴说，“那这些交还的大户……”

    “依法处置。”刘备很平静，“该退田的退田，该赔钱的赔钱。只要配合，既往不咎。不配合的……按律办。”

    “是。”

    蒋琬又问：“使君，春耕的事，差不多了。种子、耕牛都借出去了，百姓开始翻地了。就是……钱还是不够。”

    “不够就去借。”刘备说，“跟那些大户借，跟商人借。立字据，算利息，秋后还。

    告诉他们，荆州稳了，他们的生意才能好做。这是双赢。”

    “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关羽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的，但脸上带着笑。

    “大哥，桂阳稳了。春耕开始了，百姓劲头足。

    那些交还的大户，我也处理了——配合的，田退了，人放了。死扛的，关起来了，等朝廷发落。”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云长，辛苦了。”

    “不辛苦。”关羽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大哥，南边稳了，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刘备走到地图前，盯着江夏，“该收拾江夏了。”

    屋里人都愣了。

    “打孙坚？”关羽问。

    “不一定打。”刘备摇头，“孙坚现在协防江夏，是奉了朝廷旨意。咱们不能明着打。

    但江夏是荆州的地盘，不能老让外人占着。”

    “那怎么办？”

    “等。”刘备说，“等孙坚犯错，等朝廷旨意。咱们先稳住荆州，把春耕搞完，把新政推完。等咱们兵强马壮了，再谈江夏。”

    他顿了顿：“另外，公台先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正说着，亲兵来报：“使君，陈尚书回来了！”

    陈宫进堂时，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很亮。

    “使君，诸位，我回来了。”

    “公台先生！”刘备迎上去，“一路辛苦。交州的事，多亏你了。”

    “分内事。”陈宫摆摆手，“士燮那人，聪明。知道进退。南边暂时稳了，咱们可以专心搞内政了。”

    “是啊，专心搞内政。”刘备拉着他坐下，“先生，你回来了正好。春耕的事，新政的事，还得你多拿主意。”

    陈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

    “使君，这是我在路上想的《荆州治理纲要》。

    从清丈田亩，到劝农安民，到兴办学堂，到整顿吏治……一条一条，都列清楚了。你看看。”

    刘备接过，翻开。文书很厚，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看着，心里越来越踏实。

    有这样的人在，荆州，真有希望了。

    “公台先生，”他抬头，“有你在，我放心。”

    “使君放心，宫必竭尽全力。”

    堂外，天晴了。

    阳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刘备看着屋里这些人——关羽、蒋琬、刘巴、陈宫。

    有这样一群心系国家社稷和黎民百姓的人。

    这荆州，一定能治好。

    一定。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诸位，干活吧。春耕不能误，学堂不能停，新政……得接着推。”

    “是！”

    众人领命，各自忙去了。

    刘备独自站在堂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远处，田里有百姓在翻地。更远处，学堂里传来读书声。

    这荆州，正在慢慢好起来。

    就像这春天，虽然来得晚，但总会来。

    他相信，好日子，也会来。

    只要人在，心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