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黄祖府上。
探子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将军,新野的骑兵出动了,往咱们这边来!”
“步卒也出动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上万!”
黄祖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两个玉核桃,攥得咯咯响。
“皇甫嵩这老匹夫……”他咬牙,“真敢动?”
苏飞在一旁劝:“将军,咱们的水军还在江陵。竟陵现在……兵力不足啊。”
“我知道!”黄祖把玉核桃砸在地上,“可他皇甫嵩敢真打吗?我是朝廷封的江夏侯!他打我,就是打朝廷的脸!”
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虚。
皇甫嵩是谁?骠骑将军,朝廷重臣,讨黄巾的老帅。真把他惹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将军,”一个谋士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把水军调回来?”
“调回来?”黄祖瞪眼,“调回来,我在江陵的戏白演了?刘备那小子更得意!”
“可……”
“别说了。”黄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步,“让我想想。”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假山。假山是他花大价钱从江南运来的,玲珑剔透,可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乱世之中,这些风雅玩意儿,顶个屁用。
“这样,”他转身,“水军不调回来,但往江夏方向退三十里。做做样子,给皇甫嵩看。另外……”
他顿了顿:“给襄阳去封信。”
“给刘备?”
“对。”黄祖冷笑,“就说我黄祖巡江完毕,即日返航。祝刘使君新政顺利,百姓安乐。
顺便……问问学堂办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我江夏支援点钱粮。”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但苏飞听懂了——将军这是要撤了,但嘴上不能输。
“还有,”黄祖补充,“给洛阳张松张侍中也去封信。就说……刘备在荆州拥兵自重,皇甫嵩纵容包庇,请朝廷明察。”
“这……”
“照我说的写。”黄祖摆摆手,“去吧。”
等人走了,他才重新坐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给刘备,是输给皇甫嵩。老将军一出面,他就得缩。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可他不甘心。
“刘备……”他喃喃道,“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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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襄阳。
刘备收到黄祖的信时,正在学堂里看孩子们上课。
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酸味。他看完就笑了,递给旁边的蒋琬。
“公琰,你看看。”
蒋琬看完,也笑:“黄将军这是……认怂了?”
“认不怂不知道,反正船是撤了。”刘备望着窗外的操场,孩子们正在上武课,跟教头学打拳。虽然歪歪扭扭,可很认真。
“使君,那咱们……”
“该干嘛干嘛。”刘备转身,“黄祖撤了,咱们的清丈田亩可以继续了。告诉霍峻,抓紧时间。另外……”
他想起什么:“学堂还得扩招。我看了,现在这两百多个孩子,有大半是城里的,乡下的孩子来得少。
为什么?路远,住不起。咱们得想想办法。”
“使君的意思是……”
“在城外几个大镇,设分学堂。”刘备说,“先生轮流去教,或者从本地找读过书的人当先生。
官府出钱,管饭。让乡下的孩子也能读书。”
蒋琬记下,又问:“钱从哪儿来?”
“从……”刘备想了想,“从我的俸禄里先出。不够的,找那些大户‘借’。告诉他们,这是善事,积德的。
愿意借的,将来清丈田亩时……可以酌情。”
这“酌情”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蒋琬明白了。使君这是要给士族台阶下——你们支持办学,我就对你们客气点。双赢。
“还有,”刘备补充,“招兵的事不能停。云长那边,你多盯着点。粮饷……我再想办法。”
正说着,庞统从洛阳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的,官服下摆全是泥。看见刘备,长长一揖:“使君。”
“士元?”刘备一愣,“你怎么回来了?洛阳那边……”
“有点事。”庞统神色凝重,“咱们找个地方说。”
三人回到营房。庞统关上门,才压低声音:“使君,张松在查我。”
“查你?”刘备皱眉,“查什么?”
“查我跟您的关系,查我在荆州干了什么。”庞统苦笑,“他想拿我当突破口,扳倒您。”
屋里静了一下。
蒋琬先开口:“庞侍御史,您……没什么把柄吧?”
“没有。”庞统摇头,“但张松那人,没把柄也能造出把柄。
我听说,他找了几个荆州来的士子,准备联名告我‘勾结外官,干预政务’。”
刘备拳头攥紧了。
他最恨这种背后捅刀子的。
“使君,”庞统看着他,“我来,是想跟您说——我在洛阳,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了。张松盯得紧,我得避避嫌。”
“避什么嫌?”刘备盯着他,“你庞士元行得正坐得直,怕他查?”
“我不怕查,我怕连累您。”庞统很认真,“使君现在在荆州,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因为我的事,让朝廷对您有看法。”
这话说得实在。
刘备沉默了。他知道庞统说得对,可心里憋屈。
“士元,”他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御史台,该干嘛干嘛。”庞统道,“张松要查,让他查。
但我也不能闲着——黄权黄侍御史说了,朝堂上有人骂您,他帮我骂回去。
我这边……该递的奏章还得递,该说的话还得说。”
他顿了顿:“只是……得小心点。”
刘备拍拍他肩膀:“辛苦你了。”
“不辛苦。”庞统笑了,“比起使君在荆州做的事,我这算什么。”
三人又聊了会儿洛阳的情况。
张松怎么活动,哪些官员跟着起哄,陛下什么态度……庞统说得详细,刘备听得认真。
等庞统说完,天已经黑了。
营房里点起油灯。刘备留庞统吃饭,饭菜简单,一盆炖菜,几个馍。
“使君就吃这个?”庞统看着桌上的菜,有点愣。
“这就不错了。”刘备掰开馍,蘸着菜汤吃,“军营里都这样。我在平原时,有时连馍都吃不上。”
庞统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关羽回来了。他刚练完兵,一身汗,看见庞统,咧嘴笑:“士元回来了?正好,陪我喝两杯。”
“军营里不能喝酒。”刘备瞪他。
“就一口。”关羽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江陵老乡送的,米酒,不烈。”
刘备无奈,摇摇头。
三人就着一盆菜,分着喝那点酒。酒确实不烈,甜甜的,像糖水。
“士元,”关羽抹抹嘴,“洛阳那边……真那么难?”
“难。”庞统放下酒碗,“勾心斗角,比打仗还累。”
“那你还回去?”
“得回去。”庞统看着油灯的火苗,“使君在荆州做的事,得有人在朝廷说话。我不去,谁去?”
关羽不说话了,拍拍他肩膀。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说荆州,说洛阳,说天下。油灯添了三次油,菜热了两回。
最后庞统说:“使君,您放心干。洛阳那边,有我和黄权。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能挡挡箭。”
刘备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眼睛里却有血丝了。
“士元,”他郑重道,“保重。”
“使君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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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庞统回洛阳。
刘备送他到城门口。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扫街的老头在“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就到这儿吧。”庞统上马,“使君,留步。”
刘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你带上。”
庞统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封信。
“银子路上用。”刘备说,“信……帮我交给陛下。”
庞统把信揣进怀里:“使君放心。”
他打马走了。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刘备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
“大哥,”关羽走过来,“回吧。”
“云长,”刘备转身,“你说……咱们能成吗?”
关羽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咱们做的事,对。”关羽很认真,“对的事,就该成。”
刘备笑了。
是啊,对的事,就该成。
哪怕再难,也该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城。
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蒸笼冒着热气,油锅“滋滋”响。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学堂跑,嘻嘻哈哈的。
这座城,正在慢慢活过来。
就像这冬天,虽然冷,可太阳出来,总会暖和。
刘备相信,荆州也会这样。
只要人在,心在,希望就在。
他加快脚步,往军营走。
今天,还有一堆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