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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2章 公主与王妃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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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京城,金国皇宫。

    往日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并未因改朝换代而褪色,但穿行其间的宫人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惶恐。

    以及殿宇间弥漫的、驱之不散的压抑与清冷,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此处已换了人间。

    一处偏暖阁内,银炭在错金螭兽熏笼里静静燃烧,驱散着北地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人心头的冰冷。

    几名身着宫装、容颜姣好却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默默垂首坐着,或呆望窗外,或低头绞着帕子,无人言语。

    她们中有金国皇帝完颜亶的妃嫔,也有未出阁的公主、郡主。

    国破之时,她们未被如男丁般立即下狱,而是被暂时集中安置于此,但这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未知的命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阁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太监躬身走了进来。

    他是宫内旧人,服侍过两代金主,名唤乌勒吉,最是善于察言观色、保身固位。

    此刻,他目光扫过屋内这些惶惶不安的贵女,最终落在靠窗坐着的一位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身形纤细,肌肤胜雪。

    一张瓜子脸精致得仿佛玉雕,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北地女儿罕见的清冷与书卷气,正是完颜亶的幼妹,被封为“雪霓郡主”的完颜雪。

    她此刻正望着窗外一株叶子落尽的海棠树出神,侧脸在透窗而入的冷淡天光下,线条优美却写满疏离与隐忍的哀伤。

    乌勒吉挥手让其他侍立的宫娥退下,踱步到完颜雪身边,压低了嗓音,语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急迫:“郡主,我的小祖宗。”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发呆?”

    完颜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

    乌勒吉叹了口气,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针:“金国……已经亡了。”

    “咱们如今,都是亡国之人。”

    “这‘郡主’、‘公主’的名头,眼下不值一钱,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完颜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依旧沉默。

    “今日城门外的情形,您就算没亲眼见,也该听说了。”

    乌勒吉继续道,语气带着心悸:“那位大宋天子,可不是心慈手软、讲究怀柔的主。”

    “宗室百官,说抓就抓,说审就审,听说要追查当年南下的血债……”

    “多少贵人转眼就要从头落地?”

    “咱们这些人的性命,如今全攥在那位陛下的一念之间。”

    “他是要咱们生,咱们才能生。他要咱们死,那便是顷刻间的事!”

    他观察着完颜雪的神色,见她嘴唇微微抿紧,知道说到了痛处,便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老奴在宫中几十年,旁的本事没有,看人看事还算有几分眼力。”

    “这位南朝陛下,武功盖世,杀伐果断,但……也听闻颇好美人。”

    “郡主您姿容绝世,满上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或许是……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机了。”

    完颜雪猛地转过头,清冷的美眸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屈辱与怒意,脸颊因羞愤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乌总管!”

    “你……你竟要我去……去主动献媚邀宠?”

    “我完颜雪堂堂……”

    “堂堂什么?亡国公主吗?”乌勒吉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带着一丝悲凉:“我的好郡主,醒醒吧!”

    “亡国之女,还有什么‘堂堂’可言?”

    “您想想靖康年间,汴梁城破,大宋那些帝姬、嫔妃是什么下场?”

    “被像货物一样掳掠北上,受尽凌辱折磨,能得个全尸都是奢望!”

    “那些可都是汉家天潢贵胄!”

    “如今形势倒转,咱们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喘了口气,苦口婆心:“趁着现在,陛下刚刚入城,或许对宫中旧事还未全盘了解。”

    “您若能以倾国之姿,主动示好,搏得他一丝欢心怜惜,不仅您自己,或许连带着这阁中其他娘娘、公主,都能有一条活路,甚至……还能有个依靠。”

    “若是等陛下想起,或是被那些急于立功的新贵献上,或是……”

    “或是他某日心情不豫,那后果……老奴都不敢想啊!”

    “现在委屈一时,总好过日后追悔莫及!”

    “啪嗒。”不远处,一位年轻妃嫔手中的茶盏失手跌落,碎成几瓣。

    靖康之耻,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笼罩在每个知晓这段历史的宫眷心头。

    汉家公主妃嫔的凄惨遭遇,此刻如同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她们可能的未来。

    主动献媚固然屈辱,但比起被像牲畜一样对待、随意赏赐甚至虐杀,似乎……

    似乎已是更好的选择。

    完颜雪眼中的愤怒渐渐被巨大的悲哀和无力取代,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恐惧、茫然、最终化为认命的苍白面孔。

    尊贵的出身,骄傲的血统,在亡国的铁蹄和征服者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乌勒吉的话虽然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想起白日远远望见的、御辇上那个模糊却威仪深重的身影,心头一阵冰冷。

    要向他……

    那个灭了自己国家、擒了自己兄长的男人,献上自己吗?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裙裾,骨节发白。

    良久,一滴清泪终于无声滑落,没入华贵的衣料,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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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出言反驳,只是重新将空洞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琉璃美人。

    乌勒吉知道,她这是默许了,或者说,是绝望下的妥协。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升起一丝复杂的窃喜。

    若此事能成,他在新朝后宫,或许还能有一席之地。

    ……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了上京皇宫。临时辟作行辕的殿宇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北地夜寒。

    陆左与岳飞、韩世忠等人就安民、屯田、驻防、吏治等事宜商议至深夜,方才告一段落。

    岳飞、韩世忠行礼告退,各自去忙碌。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陆左揉了揉眉心,虽不觉疲惫,但连日征战、入城、处置繁杂事务,口中也有些寡淡,便吩咐道:“来人,准备些夜宵。”

    “是,陛下。”殿外侍立的亲卫应声。

    不多时,殿门轻启,一名老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食盒,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来到阶下,恭敬跪倒,将食盒高举过顶:“老奴乌勒吉,叩见大宋皇帝陛下。夜宵已备好,请陛下享用。”

    陆左目光扫过他,这老太监面皮白净,眼神低顺,动作一丝不苟,倒是很有宫中老人的气象。

    “你是金宫旧人?”

    “回陛下,老奴蒙前朝恩典,忝居大内总管一职,已有二十余载。”

    乌勒吉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如今得见天颜,如拨云见日。”

    “老奴愿竭尽残躯,效忠陛下,侍奉陛下饮食起居,对上京宫闱琐事、旧例人情,也略知一二,或可为您分忧万一。”

    陆左略一沉吟。

    身边确实需要一个熟悉此地宫廷运作、人事关系的人。

    “既如此,你便暂领旧职,总管此处行辕内务,负责朕的日常起居。”陆左淡淡道,“用心当差,自有你的好处。”

    乌勒吉心中大喜,连忙叩首:“老奴谢陛下天恩!”

    “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地位保住了,第一步算是稳了。

    他起身将食盒中的几样精致小菜、粥点取出,摆在陆左案前,垂手侍立一旁。

    陆左随意用了些,味道尚可。

    乌勒吉见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道:“陛下日理万机,甚是辛劳。”

    “老奴……老奴斗胆,为陛下安排了一点小节目,聊以解乏,不知陛下可有雅兴一观?”

    “哦?”陆左放下银箸,看向他,“什么节目?”

    乌勒吉心中一定,轻轻拍了拍手掌。

    殿侧原本垂着的厚重帷幔后,忽然响起了清越悠扬的乐声。

    并非中原常见的丝竹,而是带着鲜明北地风情的胡笳、筚篥与羯鼓之声,节奏起初舒缓,如草原夜风拂过草尖,带着一丝苍凉与辽阔。

    随着乐声,八名身姿窈窕的女子,鱼贯从帷幔后翩然而出。

    她们并非穿着宫廷常见的繁复礼服,而是清一色的、类似胡姬的装束。

    上身是裁剪合体的、缀有细小银饰与彩色珠串的短襦,露出纤细柔软的腰肢和一截白皙细腻的肌肤。

    下身是如同流云霞彩般的七彩间色长裙,裙幅极阔,以轻纱为表,丝绸为里,行动间如水波荡漾,光华流转。

    女子们赤着双足,足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她们的发髻也梳成北地样式,缀以羽毛、彩绢和闪烁的宝石。

    面上覆着轻薄如雾的淡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双或明媚、或娇羞、或含情的眼眸,在殿内灯火映照下,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乐声渐转明快,鼓点密集起来。

    八名女子随之旋动起舞。

    她们的舞姿与中原的含蓄婉约截然不同,充满了奔放的生命力与原始的诱惑。

    纤细的腰肢如水蛇般扭动,柔软的手臂做出各种曼妙的姿态,时而如天鹅展翅,时而如灵狐顾盼。

    七彩的长裙随着急速的旋转飞扬开来,如同骤然盛开的巨大花朵,又似天边流泻的霓虹,绚烂夺目。

    短襦下的腰腹肌肤在旋转与俯仰间若隐若现,雪白晃眼,与璀璨的裙摆、闪烁的饰物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足踝金铃的脆响与胡乐紧密相合,少女们时而聚拢如莲瓣合抱,时而散开如星斗四溅,舞步繁复多变,却又带着异域特有的热情与野性。

    面纱下的容颜虽看不真切,但那窈窕的身段、动人的眼波、以及舞蹈中流露出的、混合着柔媚与某种献祭般决绝的气质,足以令人心旌摇曳。

    陆左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欣赏着这场精心准备的舞蹈。

    他能看出,这些舞女并非专业伶人,她们的动作略显生涩,某些眼神中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屈辱。

    但这反而更增添了一种别样的、征服者视角下的趣味。

    尤其是领舞的那名红衣少女,虽然面纱遮面,但那双清冷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悲凉与认命,显然并非普通宫娥。

    乌勒吉偷偷观察着陆左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悦,反而似乎颇有兴味,心中大定,谄笑着低声道:“陛下,这些都是……”

    “都是宫中旧人,知晓亡国之身,唯愿以此微末技艺,博陛下片刻欢颜。”

    “尤其是领舞的那位,乃是前朝雪霓郡主,最是……最是颜色动人,且通晓汉家诗文……”

    陆左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那抹旋转的红色身影,在绚烂的七彩与激昂的胡乐中,如同一朵燃烧在冰雪中的红莲,带着凄艳与绝望的美。

    一舞将终,乐声攀至高峰,又戛然而止。

    八名女子齐齐伏倒在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拜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她们微微的喘息与金铃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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