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左沉吟了一下,道:“详细说说。”
韩世忠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声音沉稳有力,显然对此早有思量:
“其一,论兵势,我军并非全无凭仗。”
“江淮水网密布,不利金虏铁骑驰突,我沿江水师经年整备,依托城池关隘,足以固守长江防线,此乃地利。”
“川陕吴玠兄弟,据险而守,去岁大挫兀术兵锋,西线暂可无虞,此乃人和之一端。”
“其二,论敌情,金人看似强盛,实有隐忧。”
“其灭辽攻宋,骤得广大之地,分兵驻守,兵力已显分散。”
“刘豫伪齐,民心不附,将卒多怀武心,实为疥癣之疾,非心腹大患。”
“金廷内部,宗翰、宗弼等大将之间,亦非铁板一块,此乃可乘之隙。”
“其三,论钱粮财政。”
韩世忠说到这里,眉头微锁,但语气依旧坚定:“此确为当前紧要关节。”
“连年战乱,江南亦受波及,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此乃实情。”
“然正因如此,更不可坐视金人岁岁需索!”
“巨额岁币,如同剜肉补疮,徒然耗尽我元气,反壮敌寇之势。”
“若能以战止战,哪怕是小胜,亦可断此输血管,将钱财用于养我兵、抚我民、实我仓廪!”
“且淮南部分地区,若谋划得当,并非不可收复,得其地亦可稍补军资。”
“其四,论人心士气,尤为关键。”
“朝廷新立,天下观望。若一味屈膝求和,忠臣义士必为之扼腕,军心士气必将低迷涣散。”
“反之,若能展示朝廷抗敌之决心,哪怕暂取守势,积极备战,亦可使人心凝聚,四方豪杰或有来归。”
“无士气,纵有粮饷,亦难为战,有士气,虽处困顿,犹可一战!”
“其五,论长远,恕臣直言,与金媾和,绝非长久之计。”
“金人贪欲无止无休,今日割五城,明日索十城,步步进逼,直至我无地可割,无币可输,届时又如之奈何?”
“唯有整军经武,示以必战之志,让对方知难而退,方能争得真正喘息与发展之机。”
“以战方能言和,以强方能得安!”
韩世忠言罢,再次抱拳,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陆左:“此臣愚见,句句发自肺腑!”
“故臣以为,非但不能惧战、避战,更当积极筹划,寻机而动。”
“纵使一时难图北伐,也当力保江淮,伺机反击,绝不可任由金人予取予求!”
“臣韩世忠,愿效死力!”
陆左静静听完韩世忠条分缕析的陈奏,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仿佛敲在韩世忠的心头。
片刻,陆左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缓缓开口:“韩卿所言,甚合朕意。”
“如今朝中纷扰,主和之声甚嚣尘上,无非是畏敌如虎,或……”
他略作停顿:“或目光短浅。”
“朕既决意要打,便需有切实方略。”
“你告诉朕,若要扭转局面,稳固江淮,甚至徐图进取,眼下最需要朕支持你什么?”
“是钱粮,是兵员,还是……”
“别的什么?”
韩世忠精神一振,官家此言,已是明确表态!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希望,迅速思索,知道这是争取实质支持的关键时刻,必须切中要害。
“陛下明鉴!”
“首要便是专一之权与充足钱粮!”
“沿江各军,号令不一,各有司辖,临战易生掣肘。”
“臣恳请陛下授予臣明确的江淮防务统筹之权,至少涵盖建康府至镇江一线水陆诸军,以便统一号令,及时应敌。此乃其一。”
“其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有国库岁入,大半耗于维持庞大官僚体系及宫廷用度,拨付军前者时常不足、不及时。”
“臣请陛下能特设‘江淮军需转运使’。”
“由陛下信重之臣或内侍监督,专司筹集、调拨前线钱粮布帛,确保军需不至中断。”
“且能避开某些……不必要的拖延盘剥。”
韩世忠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显然吃过亏。
“其三,便是人事。”
“如今军中,有能而不得其位、无功而居高位者,不乏其人。”
“臣请陛下允准,对江淮一线将领,依战功、能力而非资历、门第进行考绩黜陟,如此方能激励将士用命。”
“尤其是中下层军官,若有敢战、善战之才,当不拘一格,速速提拔!”
陆左听完,微微颔首。
韩世忠所求,无非是“权、钱、人”三样,皆是切中时弊的要害,也透露出他对朝廷内部积弊和军中问题的清醒认识。
“可。”
陆左没有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你所请三事,朕准了,稍后便有明旨。”
“江淮防务,朕即委你全权措置,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钱粮之事,朕会着人专门督办,内库亦可拨付一部分,务必优先保障前线。”
“至于将领升黜,你与枢密院拟个条陈上来,朕亲自过目,唯才是举。”
韩世忠闻言,虎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如此顺利!
这三条,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三条,在以往几乎不可能从猜忌心颇重的官家这里得到如此明确的允诺。
他心中热血奔涌,立刻离座跪倒,重重叩首:“陛下信重如此,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必为陛下稳固江淮,痛击金虏!”
“起来吧。”
陆左虚扶一下,话锋却忽然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韩卿久在军旅,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岳飞的人?”
岳飞?
韩世忠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陛下怎会突然问起此人?
岳飞如今不过是一偏裨之将,名声未显,官家深居宫中,从何得知?
他心中疑惑,但不敢怠慢,略一沉吟,如实回道:“回陛下,臣……确知此人。”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
“早年曾从军于真定宣抚刘韐麾下,后投河北招抚使张所,任统制,随王彦渡河抗金,一度收复新乡。”
“后因与王彦意见不合,复归宗泽老元帅麾下。”
“宗老元帅去世后,如今应在杜充节制之下。”
韩世忠评价道:“此人臣虽未深交,但闻其用兵颇有章法,作战勇悍,体恤士卒,常身先士卒,且……胸怀大志,常以收复中原为念。”
“曾有同僚言,其‘勇智材艺,虽古良将不能过’。”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惋惜:“因其性情刚直,不谙逢迎,又无过硬根基,故而一直未得大用,官职不显。”
陆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动。
果然,此时的岳飞还只是一颗被掩埋的明珠.......
韩世忠的评价颇为中肯,看来历史上韩岳二人虽后期有些龃龉,但此刻韩世忠对岳飞的能力并无偏见,甚至有些欣赏。
“朕知道了。”
陆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人既有才具,便不当埋没。”
“韩卿,你派人召岳飞即刻回应天府见驾。”
“朕要见见他。”
韩世忠心中又是一动。
官家不仅知道岳飞,还要亲自召见?
而且不是通过正常官牒,而是让自己派人去?
他隐隐感觉,陛下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岳统制,似乎异常重视。
难道陛下暗中另有情报来源?
他压下疑惑,躬身应道:“臣遵旨!”
陆左沉吟片刻,似乎又想到一事,继续吩咐道:“还有一事,需你秘密办理。”
“请陛下示下。”
“你选派绝对可靠的心腹,精明强干之人,设法潜入金人控制下的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一带。”
陆左目光幽深,缓缓道:“寻找一个名叫辛赞的汉人官吏。”
“此人原为我宋臣,陷于虏手,被迫仕金,但心向故国。”
“找到他,告诉他,朕知他忠义,不计其前嫌,让他收拾家小,随你的人秘密南归。”
“记住,务必将他全家,尤其是他的孙儿,一个叫……辛弃疾的人。”
“将他安全带回应天。此事需绝对机密,不惜代价。”
辛赞?
辛弃疾?
韩世忠彻底茫然了。
辛赞此人,他隐约有点印象,似乎只是个沦陷区不起眼的小官,至于他孙子……
陛下为何对远在山东、且已“仕金”的一个小小官吏及其家眷如此关注?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御座上年轻皇帝那深邃平静、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陛下此举,必有深意,或许涉及更深层的布局或情报?
这不是他该多问的。
“臣……领旨。”
韩世忠压下重重疑虑,郑重应下:“必选派得力死士,妥善办理,将辛赞一家安全接回。”
“很好。韩卿,江淮之事,朕就托付给你了。”
“岳飞与辛赞之事,亦需尽快。去吧。”
“臣,告退!”韩世忠再次行礼,带着振奋、疑惑与沉甸甸的责任感,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沉水香在静静地燃烧。
陆左独自坐在案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岳飞,辛弃疾,皆是未来擎天之材,如今却都还在蛰伏。
既然他来了,自然不会让他们再如历史上那般坎坷,或明珠蒙尘,或壮志难酬。
不过,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他不能留下任何笔迹上的破绽。
“来人。”他唤来那名老太监。
“老奴在。”
“将朕过往所有亲笔手谕、批红的奏章、日常习字的稿本,凡是留有笔迹的,都给朕找出来,送到这里。朕要看看。”
老太监连忙应下:“是,陛下。”
不久,几大摞绢帛、纸张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了御书房,放在旁边的长案上。
里面既有正式的朱批,也有随意书写的诗句、便条。
陆左挥退所有人,拿起最上面一份赵构亲笔的批红奏章,仔细端详起来。
赵构的书法学自黄庭坚、米芾,颇有功底,风格瘦硬欹侧,牵丝连带颇有特点,但整体气韵偏于谨慎内敛,稍显力道不足。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每一个字的起笔、转折、收锋,乃至墨色浓淡、用力轻重。
片刻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略一凝神,随即落下。
起初几笔,尚有细微差异,但很快,笔走龙蛇间,那种独属于赵构的瘦硬笔锋、欹侧体势、谨慎的连笔习惯,便栩栩如生地流淌于纸上。
不仅是形似,连那份隐藏在笔画后的、属于赵构的特定心气与拘谨,都被捕捉并模拟出来。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
陆左放下笔,将刚刚仿写的一份“手谕”与旁边赵构的真迹并排放在一起。
灯下观之,两者竟一模一样,无论字形、结构、笔势、乃至细微的飞白和墨韵,都难辨真假!
仿佛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同一种心境下书写而成。
陆左轻轻吹干墨迹:“棋琴书画的属性,也很有用处啊.......”
……
入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左正凝神批阅着文书。
忽然,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竟未经过通传。
一道婀娜窈窕的身影,裹挟着一缕幽兰暗香,翩然步入。
来人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长裙,料子极软极薄,紧贴着身子,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走间裙裾摇曳,如弱柳扶风,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她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串轻晃,映得那张脸愈发娇艳绝伦。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清澈,又混合着成熟女子才有的、洞察人心的妩媚风情。
她径直走到御案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盈盈拜倒,声音酥软糯腻:“臣妾苏妧,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
苏妧?
看来应该是赵构颇为宠幸的一位妃嫔,所以才可不必通传,直入书房。
此刻绝不能露出陌生或疏离之态。
他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妧儿啊,起来吧。”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苏妧依言起身,莲步轻移,走到陆左身侧,一股更浓郁的、甜而不腻的暖香悄然弥漫开来。
她微微俯身,声音几乎贴着陆左的耳畔,呵气如兰:“臣妾听闻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劳心国事,退朝后又一直在御书房操劳,心中挂念得紧。”
“特备了些安神润肺的羹汤,又怕打扰陛下,便在殿外候了许久……”
“见陛下久未歇息,实在忍不住,便斗胆进来瞧瞧。”
说着,她一双柔荑已轻轻搭上陆左的肩头,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和柔软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手法娴熟老道。
一边揉着,一边软语道:“陛下且放松些,臣妾帮陛下松快松快筋骨。”
“国事虽重,可陛下的圣体更是紧要呀。”
少倾,那揉按的动作却渐渐变了意味。
指尖时而划过颈侧敏感的皮肤,时而又似有若无地擦过耳后。
伴随着她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和那裙衫摩挲的窸窣声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暧昧的网。
“陛下这般辛劳,臣妾看着……真心疼。”
苏妧的声音越发低柔,带着钩子似的:“这奏折是永远批不完的,何不暂且歇息片刻?”
“让臣妾好好……服侍陛下。”
陆左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女子温热的身躯几乎贴靠上来,那柔软的触感和撩人的香气无孔不入。
他心中冷笑,这赵构倒是会享受,身边尽是这等尤物。
也罢,既然要扮演这个角色,有些戏......
总得做足。
他闭上眼,似乎很是受用,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回应。
苏妧见状,心中暗喜,动作愈发大胆起来,吐气如兰,几乎是在他耳边呢喃:“陛下……夜深了。”
“此处烛火昏暗,伤眼得很……”
“不若移驾寝殿,臣妾新学了一套舒活筋脉的手法,定能让陛下……忘却烦忧……”
就在这时,陆左忽然睁开眼,一把揽住苏妧不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子从椅后带到了身前。
“啊。”
苏妧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已跌坐在陆左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那水红色的宫装领口因这动作微微散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仰起脸,桃花眼中水光盈盈,带着几分受惊的慌乱和更多的、欲拒还迎的媚意,脸颊飞起红霞,更添艳色。
“陛……陛下?”
陆左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妧儿今日这般殷勤,朕若是不领情,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把头发盘起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方才批阅奏折时的沉静判若两人。
苏妧心跳如鼓,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往日赵构的温和文弱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野性侵略的气息。
竟让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
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