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灯光调到了最低档,屏幕冷光映在林浩脸上,像一层薄霜。他没动,钢笔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尖朝下,悬着,像是随时要落下来记点什么。上一轮传感器数据流刚归档,热力图全网点亮,但系统底层日志里那三处断层信号依旧刺眼——错序、漂移、校验失败,像电路板上的裂痕,看得见,却接不上。
“开始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工坊的人都听清了。
苏芸正坐在副控台前,指尖沾着一点朱砂,那是她从故宫地砖研磨时留下的习惯,洗不掉,也不打算洗。她轻轻敲了下玻璃界面,调出量子层数据拓扑图。三块高亮区域浮现在月核投影上,呈不规则三角分布,彼此间隔微妙,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切开的。
“陆九渊。”她轻声唤。
AI响应很快。操作界面上跳出一行字:【指令接收。启动时空褶皱识别算法,耗时预估:4分17秒。】
林浩盯着倒计时。他知道这套算法原本是为应对引力扰动设计的,现在用来找数据断层,算是歪打正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得在系统自检周期重启前完成修复,否则所有缓存将被强制清空,前期部署等于白干。
“协议确认。”他开口,“V3.0统一版本已同步至全部节点,物理链路稳定,问题不在传输层。”
苏芸点头。“那就只能是重组环节出问题。纠缠态数据在回传过程中发生了相位偏移,导致部分信息无法正确解码。”
“补传试过吗?”林浩问。
“试了。”监控员在后排回答,“C-7段补传失败,插值生成的数据通不过完整性验证,系统拒收。”
林浩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丢包,而是原始信号彻底丢失,连拼都拼不回来。常规手段到此为止。
苏芸忽然抬手,在玻璃上写下两个字:**冗余**。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存储柜。那里存着广寒宫初代建筑原型数据库,是她带队做的文化基址数字化工程,包含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的历史时间序列模型。这些数据本是用来做虚拟复原的,但现在,或许能当“模板”用。
“我们可以模拟。”她说,“用已知结构推演缺失段落的数据形态,再让陆九渊结合实时传感反馈动态修正参数,生成符合双重约束的补全流。”
林浩看着她。几秒后,他点了头。“试试。”
苏芸立即接入核心模块,授权陆九渊读取数据库权限。AI运行日志开始滚动:【加载古建时空编码模型……匹配相似度最高结构单元……生成初始拟合曲线……】
进度条缓慢推进。三分钟后,第一组模拟数据输出。
“注入测试。”林浩下令。
数据包进入量子层修复通道。系统开始校验。五秒后,提示弹出:【校验未通过。误差超出阈值0.6%。】
“角度不对。”苏芸说,“模型太刚性,没考虑月面微重力环境下的应力松弛效应。”
她重新调整权重,加入唐薇早前提供的B区冰脉形变系数,同时请求陆九渊引入次声波背景场作为动态调节变量。
AI回应:【参数更新中。预计收敛时间:2分33秒。】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钢笔。他知道这种操作风险极高——拿文化遗产数据库去修航天系统,听着像胡来,但在现有条件下,这已经是唯一能走的路。技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最离谱的方案反而是唯一的出口。
两分半钟后,新版本数据生成。
“再试一次。”
注入开始。进度条缓缓爬升。所有人盯着主屏,没人说话。通风系统低频嗡鸣成了唯一背景音。
【校验中……】
【比对完成。误差:0.08%。接受范围内。】
【数据段C-7成功嵌入。】
林浩松了口气。苏芸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个勾,甲骨文写法,意思是“成”。
“继续。”林浩说,“剩下两段。”
接下来的操作进入节奏。A-5段采用相同逻辑,但加入了赵铁柱团队早期打印头振动频率作为噪声补偿因子,进一步提升拟合精度;B-9段则因靠近朱红城墙投影区,需避开文化标识干扰,苏芸临时启用避让协议,改由悬浮探头提供辅助数据流,确保修复过程不影响历史场域完整性。
三个小时过去,两处断层相继填补。只剩下最后一块——位于月核边缘的D-12区,也是最深的一处。
“这里的问题不一样。”苏芸皱眉,“不只是信号丢失,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擦除’过。日志显示,该区域曾出现短暂的能量逆流,方向指向内部。”
林浩放大那段记录。确实,有一股反向脉冲穿过量子信道,持续时间仅0.14秒,强度却达到正常值的七倍。这种现象不该存在——除非有外部干预。
“先不管原因。”他说,“先把数据补上。”
新一轮模拟启动。但这次,陆九渊的反馈慢了下来。
【警告:模型冲突。文化基址数据库中无匹配结构单元。】
【建议:切换至基础物理模型插值。】
“不行。”苏芸立刻否决,“那样生成的数据虽然数学上成立,但不符合历史轨迹约束,系统还是会拒收。”
她闭眼想了想,忽然调出鲁班系统早期版本的设计草图——那是林浩亲手画的,里面有个未启用的模块,叫“动态应力记忆阵列”,原理是用材料疲劳曲线预测结构演化路径。虽然最后没上天,但数据还在。
“用这个。”她说,“它记录的是系统自身的成长轨迹,比任何外部模型都更贴近真实。”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这不是在修数据,是在唤醒记忆。
他授权接入草图库。陆九渊开始解析那些手绘线条背后的隐含逻辑。几分钟后,一条新的拟合曲线生成,带着某种近乎直觉的流畅感。
“注入D-12。”
数据包进入信道。系统开始校验。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长。
【校验中……】
【多维参数比对……】
【一致性确认……】
【通过。D-12段成功重建。】
主屏瞬间刷新。整条量子层数据流呈现出完整连续的绿色波形,像一条终于接上的神经。
“断层修复完成。”监控员低声宣布。
林浩没动。他又看了一遍三处坐标点,确认没有残余异常。然后才抬起手,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T+9小时47分。
“全员状态?”他问。
“所有节点在线,数据回传稳定,丢包率维持在0.05%以下。”
“A/B/C区运行正常,文化标识区无干扰报警。”
“备用信道负载均衡,系统资源占用率61%。”
他点头。这才站起身,走到苏芸旁边。
“你刚才那个想法……”他说,“挺野的。”
苏芸笑了笑,没说话。她正在关闭数据库连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九渊的日志最后跳了一行字:【任务完成。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下次唤醒时间:待定。】
主控室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整理作业日志,有人脱下手套准备轮休,但没人真正离开。大家都知道,这只是阶段性胜利。这张网铺下去了,数据也接上了,可它为什么会被切断?那股逆流从哪儿来?这些问题还没答案。
林浩站在大屏前,看着那条平稳流动的数据河。他知道,看得见的断裂可以修复,看不见的规律才最难对付。就像小时候母亲修壁画,表面裂纹能补,但颜料里的辐射衰变,谁也拦不住。
他摸了摸腕表。青铜色表壳冰凉,里面的星图仪零件静静转着,和三十年前父亲留给他的样子一样。
“苏芸。”他忽然说。
“嗯?”
“等阿米尔那边资料出来,我们得再查一遍早期探测记录。玉兔二号那次失联,可能不是意外。”
她抬头看他,眼神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边缘节点E-8电压波动,幅度0.02伏,持续0.3秒。已自动标记为瞬时干扰,未触发警报。】
林浩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清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