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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奔走
    姓名。”

    “洪甘氏。”

    “年龄。”

    “四十。”

    “为何杀人。”

    灯火下,女人的眼神迷惘:“小园不想嫁给晋王,老爷,老爷非得把她送去。我怕晋王不是良人……”

    啪。

    惊堂木拍响。

    “洪小园与晋王的婚约,是官家亲口指的,洪小园怎会不愿嫁?晋王又如何不是良人?你撒谎。”

    “魏承枫!”栅栏里的少女大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嫁!我母亲根本就没有说谎!你最清楚不过!”

    “把她的嘴堵起来。”

    狱卒拿着布条进了监牢,很快,少女的痛骂变作了呜呜声。

    大理寺的刑狱昏暗得不见天日,火光毕波作响。

    年轻的大理寺卿写着卷宗:“既然不关洪小园的事,你杀夫,必然有什么别的缘由。我听说你们夫妻感情不睦,是吗?”

    女人的眼神轻轻一轮,似是从迷雾中醒过神来。

    “你的丈夫经常殴打你,还在你病重之时,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你嫉妒吗?洪甘氏。”

    女人那恍若朽木的眼中落下两行泪水,张了张嘴,良久才道:

    “……我嫉妒。”

    “你恨他。”

    “我恨他。”

    女人从嫁为人妇的那天起,就被牢牢地束缚在那身正色的服饰里。妻为正,妾为副,人人都说正色好,可谁都知道正色不美,只是家家都得有罢了,像是供在庙里的菩萨,敬一炷香就算拜过神佛。

    她不能有恨,不能有怨,不能有妒。

    直到今天。

    他们需要她的恨,她的怨,她的嫉妒,要她大声说出来。

    她像是不见天日的密林深处那些瘴气掩盖下一层层死掉的水草,被阳光照到时,才惊觉早已腐烂不堪。

    笔尖刷刷地在卷宗上写下一行行罪名:“所以你杀了他。”

    “对。”

    “那么,究竟是什么契机,让你突然起了杀心呢?仔细想想。”

    年轻的大理寺卿交叠着双手,静静等待。

    隔壁的少女呜呜乱叫却被牢牢堵了起来。

    女人看了她一眼:“女儿要嫁人,我想把我的大丫鬟陪嫁过去,老爷却想要将她收入房中,扣着人不放。我不甘受辱,情急之下,将他杀了。”

    “嗯,所以是桩情杀。”大理寺卿写完了卷宗,拿起来轻吹了吹,“你知道的,家里出了这种事,这门亲事是绝对结不成了。天潢贵胄,再是心悦平民女子,也不能娶个罪人之后,折损了天家颜面。只是此事率你一人所为,不论是争斗的起因,还是争执的过程,与洪小娘子都没有关系。”

    “是。”

    “那洪小娘子便可走了。”

    大理寺卿挥了挥手,狱卒们将师屏画放了出来。

    甘绥戴着枷锁走过她身边,走进了牢笼里。

    “杀夫是死罪啊。”大理寺卿低叹,“众目睽睽,血溅当场,甘夫人又是朝廷旌表的义人,官家若是看到这份卷宗,恐要将你千刀万剐。”

    师屏画隔着栅栏握住了甘夫人的手:“我会想法子把你救出来的。”

    甘绥摇摇头:“你没听到吗?刚才魏大理已经千方百计把你从中摘出来了。否则贵人们知道你抗旨抗婚抗辩父亲,你也跑不了。如今把所有罪责归在我头上,已是最好的结果。你不要给魏大理再添事端,当天这么多人,他要堵住悠悠众口将你捞出去,已是十分不易了。”

    “可那是千刀万剐啊……”师屏画泣不成声。

    她好像坠入了一个死结里,永远逃不出去。她以为她已经走得很远了,但是一回头,她还在原地,杀夫的案子,千刀万剐的结局。她是如此,张三如此,甘夫人亦如此。那个临安城西湖边的结局,她怎样才能走到呢?

    “我杀了他,这就是我的命。”甘绥嘴边噙着平静的微笑,“别哭,我死了,你活了,我很高兴。”

    在洪仙儿死之后,甘绥日夜在佛前许一个愿望。

    她希望时光能倒流,能用她的命换洪仙儿的命。

    “她才这么年轻,我已经老了,看不见希望了,如果拿我去换她,那该多好啊。”

    惋惜成了呓语,呓语成了梦,浮沉在她的脑海里。

    她欣慰地笑着,哭着,抚上了少女的脸庞。

    她一流泪,仙儿就回来了。

    她在牢门外头,她是自由的。

    美梦成真了呀!

    “你出去,问魏大理要我头上的钗子,那钗子打开是把钥匙,可以开我床头的箱箧。那里有田庄商铺的地契,有银子,还有我的陪嫁。你都拿去吧,去临安。”

    说到这里,甘夫人仿佛看到了西湖,看到了西湖边寂静白雾里的别墅。仙儿和她在灯下绣花,外头马蹄声来,是小园做了生意回来。

    “我是去不成了。”甘绥低叹了一句,戴着枷锁坐回了角落里,明明醒着却像是在梦中那般神游天外,如何喊都喊不应了。

    师屏画哭了一会儿,起身闯出了牢房,不顾四周惊异的目光,只身闯进了他的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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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承枫连忙掩上了门,怀中却袭来一股大力,是师屏画把他摁在门板上:“口供能不能再录一份?把我不想嫁写上,洪昇他先动手,他打了我也打了母亲,母亲没办法反抗,这算是自卫吧?”

    “当时许多人看见甘夫人状若疯癫,举着石头一下下砸洪员外的头,头都砸烂了,很难说不是故意。我已将来洪昇长期苛待甘夫人写上去了,但最后的裁决不在我,在官家。”

    师屏画很清楚官家的裁决意味着什么,大宋以文立国,注重纲常,当初她还是师万红时即使蒙冤受难依旧流三千里,这事儿很难有转机:“可洪昇逼嫁啊!他想卖了我!”

    “阿画,你禁不住查。”

    师屏画手足无措:“可你是大理寺卿,你是整个大宋最熟悉刑狱之人,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你一定有办法的……”

    “目前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已经尽力了。”

    “你怎么敢说你尽力!”师屏画尖叫着推搡他,“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是不你要报仇,把我拖到百花宴上,害得赵长姁发疯似得咬我……是你把我拖下水,现在连我娘都要死了……你们怎么什么事都没有,全都是我来担?”

    魏承枫任她发泄。

    她打骂了一阵,又意识到不妥,揪住了他的领子:“……求你,只要能救甘夫人,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男人看着她恐惧、哀求又发抖的样子,无数次他曾希望她能露出这样的姿态,说出这样软弱的话,但对这近在咫尺的秀色可餐,他又克制地避开了眼光。

    “我要娶妻了。”他似乎做出了决定,话出口的同时,直言不讳地盯着她。

    师屏画松开了手,比看到洪昇死了还震惊。

    外头传来敲门声:“魏大理,齐相差了人来,请你去二娘子的生辰宴。”

    “知道了。”

    “你跟齐绯颜?”师屏画惊讶过后便是觉得荒谬,这比她和赵勉还荒唐。

    “齐二娘子她的父亲是齐相,表哥是秦王,姑母是贵妃。”魏承枫答得干脆利落,看她的眼神像是埋伏在密林中的蛇。

    这次三关六码头的私盐案虽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齐相挨训,秦王府被围,齐家的权势有所松动,齐相缓过口气来,就开始像勤劳的蚂蚁一样弥缝堤坝的裂隙处。他盯上了魏承枫这个主审人。

    齐绯颜的八字被递上了魏承枫和长公主的案桌。

    在师屏画锒铛入狱的时候,齐魏两家的联姻已经在汴京传得沸沸扬扬。

    师屏画松开了手,倒退了两步,随即感觉到羞耻。

    她跟魏承枫做过很多交易,这次她竟然想把自己交易给魏承枫。但她实在不是个好的交易物,她任性,事多,成天惹事,拒绝了他许多回。她还没有做相国的父亲,做王爷的表哥,做贵妃的姑妈,她母亲还因为杀了她父亲锒铛入狱。

    师屏画颤抖着说:“我家里出事,太伤心了,有点失态,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着便要夺门而去,但被猛地攥住了手腕。

    “没错,是我害的你,把你拖下了水……”炙热的手指在她手腕上不安地弹动了一下,“现如今你家破人亡,我却要另娶他人,你不恨我?”

    “齐绯颜是个好姑娘,她人心善。”

    那只手滑到了她的手心里,温度要将她烫伤:“就这些?”

    师屏画哭得更厉害了:“我……我刚才都是胡讲的。光你给我做假身份这一条,咱俩都要掉脑袋。我知道你会尽力帮我的,我就是……我太急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挣开了他的手,跑出去了。

    以前他们吵架,魏承枫总会在后头气急败坏追她,这次他没有。她一个人回到了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她便委身,那是赤裸裸的利用。

    魏承枫不想被利用。

    况且她算什么?虽则魏承枫说过很多次有事一起分担,奈何天真的会塌,那一天到来时谁也不会想为她担着。

    只是胸口的空白如此明显,她意识到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有点太过依赖他了,所以一旦失去,也比想象中的更加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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