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项目组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
徐亮带领技术团队，结合实地勘测数据，反复论证，最终选定了一片由三栋五层老式居民楼围合而成的院子，以及相邻的一条沿街小商铺区域，作为首个“智慧化微更新”试点。这片区域建筑结构相对规整，住户以老年人和租住的年轻白领为主，产权清晰，矛盾较少，且位于老城区的“门户”位置，改造效果容易显现。
苏婷则拿着初步方案，开始频繁往返于街道办、区住建局、通信管理等部门，同时通过居委会，物色潜在的“种子用户”。她看中了一位姓赵的退休教师，以前是中学物理老师，思想开明，在邻居中颇有威望，还主动问过社区改造的事情。另一位是租住在这里的年轻程序员小刘，对智能设备很感兴趣，表示愿意尝鲜。
进展看似顺利，但水面之下，微澜已生。
这天下午，林薇正在办公室看最新的方案修改稿，苏婷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林总，有点情况。”
“怎么了？”林薇放下文件。
“今天我去街道办跟进施工预审的事情，负责的王科长态度……有点微妙。”苏婷斟酌着词语，“之前虽然流程慢，但还算配合。今天却提了好几个之前没说过的问题，什么施工期间消防安全保障、居民临时安置方案、对周边历史风貌的影响评估……要求我们补充非常详尽的材料，而且暗示，可能需要更多部门联合评审，时间可能会拉长。”
林薇皱眉：“是找到了新的规定？还是有人说了什么？”
“我侧面打听了一下，”苏婷压低声音，“王科长接了个电话之后，态度就变了。电话是谁打的不清楚，但听办事员小声议论，好像提到什么‘上面有人关心’、‘要稳妥’之类的话。”
“有人想拖我们？”林薇眼神沉了下来。项目最怕无休止的扯皮和拖延，资金和时间成本都会急剧增加。
“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苏婷点头，“另外，我安排在居委会那边帮忙收集意向的小陈刚才也发消息说，这两天有几个人在院子里和街坊闲聊，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这个项目是‘大公司来圈地’、‘搞噱头骗补贴’，还说装了那些智能设备以后物业费肯定大涨，个人隐私也没保障。虽然还没形成主流意见，但已经有些老人家开始犹豫了。”
“知道是谁在散播这些话吗？”
“小陈说，是几个生面孔，不常在这一片活动，但跟院里一个叫‘胡老三’的租户走得挺近。这个胡老三，我查了一下，没什么正经工作，平时在附近棋牌室混，偶尔帮人看看场子。他租的房子，房东是……一个叫王强的人。”
“王强？”林薇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沈总提到过的，那个‘强哥’。”苏婷确认道。
林薇心头一凛。果然来了，而且来的速度不慢。从官方和民间两个层面同时施压，制造障碍。
“沈总知道了吗？”
“我拿到消息就给您汇报了，还没通知沈总。”
“我知道了。”林薇冷静下来，思考片刻，“官方那边，你继续跟进，该补的材料我们按要求补，但要明确时间节点，如果对方无故拖延，我们保留向上级部门反映的权利。态度要不卑不亢，我们手续齐全、方案合理，不怕挑刺，但不能被当成软柿子。”
“至于居民那边……”林薇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让赵老师和那个小刘，以他们自己的名义，在院子里搞个小型的说明会，就用乘凉聊天的方式，把我们方案里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免费升级门禁、公共区域监控、高速网络覆盖、以及我们承诺的三年内不增加任何额外费用这些点，清晰、通俗地讲给大家听。针对谣言，可以安排几个我们信得过的‘托儿’，当场提出疑问，由赵老师他们现场澄清。记住，一定要自然，是邻里聊天，不是公司宣讲。”
苏婷眼睛一亮：“明白，我马上去安排。以居民影响居民，效果最好。”
“嗯。另外……”林薇想了想，“把王强，还有他背后可能涉及的人和事，整理一份简要资料给我。还有那个散播谣言的胡老三，也查一下具体背景和活动规律。”
“好的，林总。”
苏婷离开后，林薇拿起手机，点开沈砚的微信，略一思索，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官方流程遇阻，居民中谣言起。指向王强。”
不到五分钟，沈砚回复：“收到。继续正常推进。背后的人，我来处理。”
言简意赅，却让林薇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她没有多问沈砚会怎么“处理”，她选择相信他的分寸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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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老城区边缘一家略显陈旧的茶楼二层包厢里。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平头，身材敦实，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檀木珠子，看起来像个普通小老板，但眼神里偶尔掠过的精光和眉宇间的几分江湖气，暴露了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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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阿力口中的“强哥”，王强。
“砚哥，好久不见，什么吩咐？”王强亲自给沈砚添了茶，态度恭敬，但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沈砚突然通过阿力约他见面，让他心里有些打鼓。这位爷可是沉寂好几年了，突然冒出来，还关心起老城区的改造项目，由不得他不多想。
“听说，你对老街那片改造，有点兴趣？”沈砚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起笑容：“砚哥消息灵通。是，是有点小想法。您也知道，我手下兄弟多，总要找点饭吃。这项目要是动了工，那么多工人、材料进出，总得有人维持个秩序，防止宵小捣乱不是？我们也就是想混口安稳饭吃，绝对不敢乱来。”
“维持秩序？”沈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是维持秩序，还是制造点‘小麻烦’，好让人找你维持秩序？”
王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讪笑道：“砚哥您说笑了，我哪敢……”
“胡老三是你的人吧？”沈砚打断他，抬眼看去。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强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没什么出息，在那边租了个房子混日子。”王强额头微微见汗。沈砚连胡老三都知道了，说明对方已经把情况摸得很清楚。
“混日子？”沈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混日子，就能在两天之内，让半个院子的人怀疑一个正规公司的改造项目是来圈钱骗人的？”
“这……这小子胡咧咧，我回头就教训他！”王强连忙表态。
“是胡咧咧，还是有人让他去胡咧咧？”沈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了王强，“街道办那边突然多出来的‘关切’，也是你的手笔？还是说，你背后那位‘疤脸’哥，觉得这片地，他也能伸伸手？”
听到“疤脸”两个字，王强脸色终于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背后站着疤脸，在这片区域不是什么绝密，但沈砚如此直接地点出来，意味就不同了。
“砚哥，我……”王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摸不准沈砚的态度，更不知道沈砚在这个项目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多深的利益关联。
“这个项目，是市里挂了号的智慧城市试点，林薇科技主推，背景和资金都不缺。”沈砚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它要做的是实事，是给这片老城区提升品质，不是来刮地皮的。谁想借着项目生事，揩油，或者拖后腿，就是跟项目背后的支持力量过不去，也是跟我过不去。”
他看着王强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语气稍微放缓，但更显压迫：“阿强，你在这片这么多年，求的是财，是安稳。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或者别人几句怂恿，就把自己搭进去。这个项目的秩序，有正规的安保，有居民的监督，不需要外人来‘维持’。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强连忙点头，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沈砚这番话，看似在讲道理，实则警告意味十足。他点明了项目不好惹，也点明了他沈砚站在项目这边。更关键的是，那句“跟项目背后的支持力量过不去”，让王强心里直打鼓。林薇科技本身就不简单，再加上沈砚……这潭水，比他想象得深。
“那个胡老三，让他管住自己的嘴，别再出现在那片。如果他做不到，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人不长眼……”沈砚顿了顿，“阿力他们，最近好像挺闲的。”
王强心里一凛。阿力以前是跟着沈砚混过的，后来虽然散了，但那份敬畏和可能的联系还在。沈砚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别耍花样，否则有的是人能“帮忙”。
“砚哥您放心！胡老三那小子，我保证他今天就从那片搬走，以后绝对不去添乱！街道办那边……我，我认识的人也就是传个话，做不了主，但我会打招呼，绝不再多说半个字！”王强连忙保证，姿态放得很低。
“嗯。”沈砚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恢复了那种平淡疏离的样子，“喝茶。”
王强哪里还有心思喝茶，陪着小心又说了几句，见沈砚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砚哥，那您慢坐，单我已经买过了。以后有什么吩咐，随时让阿力叫我。”
沈砚微微颔首。
王强匆匆离去，脚步略显仓促。
沈砚独自坐在包厢里，慢慢喝完杯中已凉的茶。窗外，是老城区边缘杂乱的天际线。他知道，王强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试探可能来自他背后的“疤脸”，或者其他对这片区域有想法的人。今天只是敲山震虎，暂时清除了眼前的障碍，但暗流不会就此平息。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任何涉及利益重新分配的事情，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他要做的，就是在麻烦刚冒出苗头时，就将其掐灭，或者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信息：“居民小范围说明会效果不错，大部分疑虑消除。赵老师很给力。官方补充材料已提交，在等回复。”
沈砚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给老旧的建筑披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这片沉睡已久的街区，正在被新的力量触动。而水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外套，走出茶楼。接下来，该去看看阿力那边，有没有“疤脸”的进一步动静。信息，永远是最重要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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