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沈砚提前十分钟来到“老地方”茶舍。
这是一处藏在老城区巷弄深处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竹帘,院内几丛修竹,石缸里养着睡莲,环境清幽,客人寥寥。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只卖几种固定的茶,不设包间,但座位之间用屏风巧妙隔开,自成天地。陈伯看中的就是这里的僻静和老板的规矩——不问,不听,不传。
沈砚挑了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陈伯常点的普洱。茶刚沏上,陈伯就到了。
老头子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式褂子,步履比前段时间稳健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沈砚熟悉的、属于老江湖的凝重。
“来得早。”陈伯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气,却没喝,抬眼看向沈砚,“气色还行,就是眼神空了点。事儿了了,心里没着落了?”
沈砚不置可否:“您约我,不只是关心我的心理健康吧?”
陈伯哼了一声,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沈砚面前。“秦宇的案子,明面上是结了。但有些东西,没写在判决书里,甚至没出现在证据链里。”
沈砚眉头微动,拿起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还有尾巴?”
“尾巴?”陈伯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是根子。秦宇一个人,就算心再黑,手再长,有些事他也办不到那么干净,瞒那么久。你真以为,当初你父亲公司那么快垮掉,核心技术泄露得那么精准,就凭他一个当时还没完全站稳脚跟的‘挚友’?”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他不是没怀疑过,但之前所有的调查和反击都集中在秦宇身上,时间紧迫,资源有限,他必须确保首要目标达成。如今陈伯提起,那被刻意压下的疑虑再次浮起。
“您查到了什么?”
“我没特意去查,是有人递话过来了。”陈伯手指点了点档案袋,“你自己看。看完再说。”
沈砚拆开档案袋,里面是几份复印件和手写的笔记。他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冷峻。
资料显示,在秦宇针对沈砚父亲公司的围猎中,至少有两股隐藏在更深处的外围力量提供了关键“协助”。一股是境外一家背景复杂的离岸基金,在沈家公司资金链最紧张时精准狙击,提供了看似解燃眉之急、实则条件苛刻的短期过桥贷款,并在沈家公司无力偿还时迅速启动资产冻结程序,加速了崩溃。另一股则是国内某个半官方的行业协会下属的“技术评估中心”,在核心技术泄露事件发生后,迅速出具了一份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行业风险警示报告”,间接坐实了“沈家公司技术存在重大缺陷与法律风险”的舆论,堵死了他们寻求正规渠道援助或翻盘的最后可能。
这两股力量与秦宇的联系被处理得非常隐蔽,看似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或行业监管反应,但时机和力度的拿捏,精准得可怕。
“这家离岸基金,注册在开曼,层层嵌套,真正的控制人查不到。但透过几个可疑的资金流转路径,我有个老朋友嗅到点味儿,可能跟北方某个以手段狠辣、背景深厚着称的‘资本大鳄’有关联,那人外号‘北方的狼’。”陈伯低声道,“至于那个协会的技术评估中心……出面的是个副主任,但根据递过来的消息,真正施加影响的,可能是中心背后一位早已退休、但余威仍在的老专家,姓傅。这位傅老,当年和你父亲在学术上有过过节,后来走了仕途,门生故旧不少。”
沈砚合上资料,指尖微微发凉。秦宇是操刀手,是直接背叛的毒蛇,但暗中提供毒牙和环境的,还有更隐蔽的猎手。
“为什么现在才递话过来?”沈砚问。这些信息,在他与秦宇决战时,无疑能提供更大助力。
“时机。”陈伯啜了口茶,“一来,之前你火力全开对准秦宇,人家乐得隔岸观火,顺便看看你的成色。二来,秦宇倒得太快,有些人不免兔死狐悲,或者担心你顺着秦宇的线摸上去。现在秦宇进去了,大势已定,有些人觉得,是时候‘沟通’一下了。”
“沟通?想让我到此为止?”
“算是警告,也算……试探。”陈伯目光锐利,“递话的人很含糊,只给了这些边缘信息,没露自己身份。意思却很明白:秦宇是咎由自取,他们‘当时’也只是按规矩或受人之托行事,并无私人恩怨。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如果你不识趣,非要继续深挖……那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秦宇了。”
沈砚沉默。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空气却有些凝滞。
复仇的快意已经冷却,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扳倒一个秦宇,已经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动用了几乎所有积累的资源和人情。而隐藏在秦宇背后的,是盘根错节、更难以撼动的利益网络。继续追查,意味着将自己重新拖入一场更复杂、更危险的暗战,对手更狡猾,背景更深厚,而且敌暗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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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到此为止……父亲含恨而终,家业崩毁的根由,就真的彻底理清了吗?那些曾经落井下石、推波助澜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他们的地位和财富?
“你怎么想?”陈伯看着他,“秦宇已经付出了代价。这些藏在后面的,最多算帮凶,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证据更难找,牵扯更广。你现在好不容易抽身,有了点清净日子,还有那个林家姑娘对你……值得再趟这浑水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里面褐红色的茶汤。值得吗?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从理性角度看,及时收手是最明智的选择。他已经证明了自己,也拿到了部分补偿(林薇公司的股份和隐形的影响力)。继续纠缠于旧日恩怨,可能让刚刚安稳下来的一切再次倾覆。
但心底深处,那股不平之气,那份对“彻底了结”的执念,并未完全熄灭。
“这些资料,可信度有多高?”沈砚问。
“七八成。递话的人虽然藏头露尾,但给的细节不像假的,有些和我以前听到的风声能对上。不过,他们只给了这点东西,更关键的证据,比如直接的资金往来记录、确凿的指令传递链条,肯定没有。想靠这个去翻案或者扳倒谁,不可能。”陈伯实话实说,“顶多……算是个提醒,让你知道水有多深。”
沈砚将资料慢慢装回档案袋,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纸面上摩挲了几下。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谢谢陈伯。也谢谢……递话的人。”
陈伯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秦宇是主犯,他已经伏法。这件事,到此为止。”沈砚将档案袋推回给陈伯,“这些东西,烧了吧。”
陈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收起档案袋,点点头:“也好。放下,才能走得远。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秦宇的下场,也该瞑目了。至于那些魑魅魍魉……天道好还,时候到了,自有报应。不必脏了你的手,搭上你现在的生活。”
沈砚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的放下,而是战略性的搁置。现在的他,没有足够的筹码去掀翻那张更庞大的网。但他记住了“北方的狼”和“傅老”这两个名字。未来的路还长,如果时机合适,如果这些人再次撞到他的路上,或者,如果他积累了足够的力量……
那将是另一回事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伯换了个话题,“总不能一直给人开车吧?虽然你这‘夜色摆渡人’的名头,现在在某些圈子里可是响得很。”
沈砚想起昨晚赵明远的话,也想起林薇约他下午的咖啡。“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做点别的。”
陈伯打量着他,忽然笑了笑:“我看你心思活络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或者什么事,让你有点想法了?”
沈砚没否认:“算是吧。”
“有想法就好。你还年轻,路还长。过去的包袱扔了,轻装上阵。”陈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前程似锦。”
沈砚举起茶杯,与陈伯轻轻一碰。
茶舍外,阳光正好,老城区的巷弄里传来依稀的市井声响。沈砚知道,关于父亲冤案的彻底真相,或许将永远埋藏在阴影里。但生活还要继续。他选择了暂时搁置旧日的烽烟,将目光投向未来可能的新战场——无论是赵明远提到的孵化基金,还是林薇可能带来的合作,甚至是“夜色摆渡人”这个身份下潜藏的更多可能性。
从茶舍出来,沈砚看了看时间,离和林薇约定的咖啡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漫步在青石板路上,感受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盘再次握在了自己手里。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信息:“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然后,他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旧时光味道的空气。
新的篇章,或许就从这杯咖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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