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铁片兀自发烫震颤,那银白微光与流动的纹路像无声的呐喊,穿透掌心肌肤,直抵伯崖紧绷的神经。晏在遥远的、危机四伏的边境,终于触动了这枚约定的信物。是求救?是发现了什么?还是……陷入了无法想象的险境?
而门外,福伯那异样的、带着紧张感的传唤,如同另一根冰冷的丝线,瞬间缠绕上来。父亲要见他,有客人?在他回归近一年、几乎被彻底遗忘在西跨院之后?在他掌中铁片刚刚产生异动的此刻?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迫切的召唤,一内一外,一热一冷,几乎同时降临,将伯崖从持续许久的、近乎凝固的孤独研究状态中猛地拽出,抛入一个充满未知与急迫感的漩涡。
他死死攥住铁片,那金属的温热与震颤是如此真实,仿佛能从中触摸到晏此刻的心跳与呼吸。他不能不去。无论是为了那份跨越蛮荒传递而来的、不知吉凶的讯息,还是为了晏当初那句“如果距离不是远得离谱……我会知道”的托付。
但父亲书房里等待的“客人”和传唤,同样不容忽视,甚至可能更加凶险。在这个节骨眼上……
伯崖迅速冷静下来。他将依旧发烫震颤的铁片紧紧贴肉藏在胸口最内侧,与那冰冷的齿轮碎片分开放置。铁片的微光隔着衣物,在他胸前映出一小片若有若无的银白。他飞快地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桌面,将那简陋的、带着焦痕的检测器和厚厚的笔记塞进床底一个暗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旧外套,抚平袖口,仿佛要将这一年闭门研究的疲惫、迷茫与刚刚被激起的惊涛骇浪,全部压入平静的外表之下。
他拉开房门。福伯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管家服,但眼神却不再是一年来的那种沉默与疏离,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看到伯崖出来,他迅速垂下眼帘,侧身让开道路。
“少爷,请随我来。老爷和客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却比往常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迟缓的紧迫。
穿过熟悉的回廊,这一次的感受与一年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回归时的沉重与陌生,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庭院里的花木在秋风中瑟缩,主院方向隐约传来的人声也似乎刻意压低了,宅邸惯有的那种从容有序的氛围,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打破了。
书房的门紧闭着,但门缝下透出的光线比平日更亮,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不是父亲惯有的威严语调,而是另一个陌生的、略显尖细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福伯在门前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禀报,而是转向伯崖,嘴唇翕动,用极低的气声,语速飞快地说道:“少爷,来的是‘资源办’的人,姓胡,是个课长。态度……很强硬。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看。您……千万小心说话。”
资源办!课长!
伯崖的心猛地一沉。掌中铁片的震颤似乎与他的心跳产生了共鸣。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要命的时刻!是例行的后续“关注”?还是他这一年看似安静的闭门研究,终究还是引起了某些方面的注意?甚至……与晏铁片的异动有关?
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对福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福伯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书房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进来。”父亲伯仲岳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福伯推开门,侧身让伯崖进去,自己则恭敬地退后一步,守在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但并未关严,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书房内的光线果然比平时明亮许多,多点了两盏落地灯。宽大的书桌后,父亲伯仲岳依旧坐在他那张黄花梨木圈椅里,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伯崖从未见过的、近乎沉重的疲惫。
而在书桌对面,客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精瘦、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制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狐族兽人。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脸颊狭长,眼睛细长,嘴唇很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充满算计,正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打量着走进来的伯崖。他的胸前,别着一枚比普通行动队员更精致一些的暗红色菱形徽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横杠——课长衔级。
看到伯崖进来,这位胡课长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却毫无温度的礼仪性笑容。
“这位就是伯崖公子吧?久仰。”他的声音果然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我是符文资源管理办公室,第三稽查科的胡明德。”
伯崖走到书房中央,站定,微微欠身。“胡课长。”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伯仲岳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中读出些什么,随即转向胡课长,声音沉缓地开口,带着家主应有的礼节,却也透着明显的疏离与冷淡:“胡课长,小儿伯崖,一年前归家,一直在此静养,深居简出。不知今日劳您大驾,有何见教?”
胡明德笑了笑,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
“伯先生言重了。‘见教’不敢当。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职责所在,有些情况,需要向伯崖公子核实一下,也请伯先生从旁协助。”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封面上印着暗红徽记的文件,放在桌上,用修剪整齐的指尖轻轻点了点。
“根据我办公室近期接获的线报,以及对于部分‘特殊关注对象’的例行追踪数据分析,”胡明德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带着公文的冰冷质感,“我们注意到,大约在十一个月前,也就是伯崖公子归家后不久,曾有不明身份人员,在千岩城西区老货市场、南城黑市边缘,以及通过某些……非正规的私人关系渠道,”他说到这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伯崖,又瞥了一眼伯仲岳,“尝试打听、甚至可能接触过,与‘旧时代非标准符文能量检测装置’相关的信息、图纸、或残件。”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又凝滞了几分。伯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自己身上。他自己心中也是警铃大作。母亲!母亲当初为了他,果然暗中通过她的私人关系去打听过检测器的事情!虽然她足够小心,只接触了最边缘、最不可靠的渠道,甚至可能只是随口问问,但显然,这一切并没有逃过“资源办”那看似严密、实则无孔不入的监控网络!
胡明德似乎很满意于这瞬间的寂静带来的压迫感。他继续用那尖细平稳的语调说道:“此类物品,涉及符文力量测定标准与国家安全,历来属于严格管控范畴。任何未经报备的打听、交易、私藏乃至研究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甚至可能触犯相关律令。”
他再次看向伯崖,目光如同探针:“伯崖公子,你回归家族后,深居简出,据说一直在‘静养’和……‘画画’。那么,你是否曾通过任何渠道,接触过、获取过、或者试图获取,此类违禁物品或信息呢?”
问题直接而锋利,带着陷阱。否认,如果对方掌握了确凿证据,便是抵赖,罪加一等;承认,则立刻坐实了“违禁”行为。
伯崖的心跳如擂鼓,胸口贴肉收藏的铁片依旧在持续地、微弱地发烫震颤,提醒着他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他迎向胡明德那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胡课长,”伯崖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我回归家族,确为静养,也一直在研习绘画,这是我个人喜好。至于您所说的‘旧时代非标准符文能量检测装置’……此类物品,名称拗口,听起来也与我研习的艺术毫无关联。我从未听说过,更谈不上接触或获取。不知您所说的‘线报’,从何而来?是否有确凿证据?”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明自己行为的“无害性”(艺术研习),并质疑对方情报的可靠性。
胡明德细长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没料到伯崖会如此镇定且直接地质疑。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线报来源,属于办公机密,不便透露。至于证据嘛……”他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伯崖洗白的旧衣,又看了看这间陈设奢华却与伯崖此刻形象格格不入的书房,“我们当然不会凭空指控。不过,既然伯崖公子声称对此一无所知,那自然是最好。我办公室也会对此事继续跟进核查。希望伯崖公子,以及伯先生,都能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做出任何……让人误解的行为。”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警告,也是留下后手。
伯仲岳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跳动,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这不仅是对儿子可能私下行为的愤怒,更是对“资源办”如此直接上门、近乎审讯般质询的家族尊严的冒犯。
“胡课长,”伯仲岳的声音如同结了冰,“我伯家世代经商,守法经营,与符文力量关联,仅限于合规的商业应用与子弟天赋培养。小儿归家静养,亦是家事。若贵办公室有确凿证据表明我儿涉及违禁,请依法办理;若仅凭些捕风捉影的‘线报’,便如此登门质询,恐非妥当。我伯家在千岩城,也算有头有脸……”
“伯先生,”胡明德打断了伯仲岳的话,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一些,露出公事公办的冷硬,“请您理解,符文资源管理,事关国家发展大计与社会稳定,我办公室责任重大,对任何可能影响符文力量管理秩序的情况,都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和彻底的核查。无论涉及何人,何等家世。这也是为了保障像伯家这样的合法商业家族,能在一个更规范、更安全的环境下经营,您说是不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下摆,拿起桌上的文件。“今日的初步问询就到这里。感谢伯先生与伯崖公子的配合。相关情况,我们会记录在案。也请二位,尤其是伯崖公子,近期尽量保持联络畅通,不要离开千岩城,以便我们随时可能需要进一步的……了解情况。”
说完,他不再看伯仲岳铁青的脸色和伯崖平静无波的脸,对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迈着那种刻板的、仿佛丈量过的步伐,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对门外的福伯视若无睹,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伯仲岳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良久,伯仲岳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黄花梨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一跳。
“逆子!”他转过头,死死盯住伯崖,眼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混杂着被冒犯的屈辱与深切的失望,“你看看你!回来一年,闭门不出,我以为你至少知道安分!结果呢?你私下里到底在搞什么鬼?‘旧时代检测装置’?那种犯忌讳的东西,是你该碰的吗?还让人家‘资源办’的课长直接找上门来!你把伯家的脸面置于何地?把你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地?!”
伯崖静静地承受着父亲的怒火。掌心的铁片依旧在发烫,胸口那银白的微光似乎透过衣物,在他心脏的位置烙下一个沉默的标记。胡课长的警告犹在耳边,晏的召唤穿越山河而来。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等父亲的咆哮暂歇,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盛怒中的父亲,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空洞。
“父亲,”他问道,目光投向胡课长离去的方向,也仿佛投向了更远处,那片铁片指引的、未知而危险的西方,“您觉得,‘资源办’的人,下一个会去找谁?或者说,他们真正想找的,除了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可疑’,还会是谁?”
伯仲岳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儿子那双异常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