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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画中的自己
    秋夜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窗棂渗入房间,比往年似乎更早了些。伯崖关上了窗,将那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隔绝在外。阁楼里重新被昏黄的台灯光笼罩,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坐回书桌前,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右手手背。那个淡金色的、云雾环绕山峦的印记,此刻已不再闪烁,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那微弱的光芒只是他心神不宁下的幻觉。但他知道不是。那羽毛拂过的痒意,那冰冷的搏动感,如此真切。

    这印记……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竭力回想。似乎就是在巷口那次冲突之后,隐隐约约感觉到手背有些异样,但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紧张时肌肉的错觉。后来,在晏第一次赠他护符的那个黄昏,好像也有一闪而过的微光。直到今晚,它如此清晰地“活”了过来,恰好是在他拿到“丁下”评价、心绪最为动荡之时。

    巧合?还是某种……呼应?

    他伸出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个印记。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与周围毫无二致。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也没有丝毫异样。它就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纹身,却又比任何纹身都要精致、灵动,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神圣的……韵律感。

    伯崖的目光移向桌上那张刺眼的灰色卡片。“丁下”。他又想起晏手中那张更刺目的赤红,以及晏离去前那句压抑着惊涛骇浪的警告。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他必须弄明白。

    关于符文,他了解得太少。家族的教育功利而片面,只教导他如何用山岳符文在谈判桌上稳如磐石,如何感知货物材料的“质地”与“价值”,从未涉及力量的本质、运用的技巧,更别提这种诡异的、会自己发光的印记。

    如果他想要深入了解,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回家。

    那个坐拥庞大商业网络、信息灵通、与各界都有联系的家族,一定收藏着不少关于符文的古籍资料,也必然认识一些真正的研究者。以家族的力量,调查这个印记的来历,或许并非难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回家?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回去,承认自己十二年来的坚持是个错误,然后摇尾乞怜,祈求家族的庇护和指点?不,绝对不行。当年他摔门而出时发过的誓,那些深夜饥寒交迫时咬牙挺过的坚持,那些面对画板时心中仅存的、不容玷污的热爱……这一切,难道都要在现实面前低头吗?

    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在他用自己双脚走出哪怕一步像样的路之前,他绝不会回头。

    那就只能靠自己。

    伯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他需要线索,任何线索。他重新看向手背的印记,那云雾环绕的山峰……山峰……

    他猛地停下脚步,几步跨到床边,俯身从床底拖出那个珍藏画作的木箱。他打开锁扣,顾不上珍惜,快速翻找起来。纸张哗哗作响,一张张风景、人物、静物素描被他掠过。终于,在箱子的最底层,他抽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画纸。

    那是一幅自画像。是很久以前,他刚开始流浪不久,在一处河边对着水面倒影画的。画中的熊族少年眼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嫩和倔强,毛发蓬松。而在他裸露的胸膛部位,他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自己胸口那枚天生的山岳符文——巍峨、沉稳,线条带着天然岩石的粗粝与力度。

    而在这幅自画像的右上角,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心境,他用流畅写意的笔法,画了一个小小的、作为背景装饰的图案。那也是一座山,但更加飘渺,山峰被缭绕的云雾半掩,意境悠远,与他胸前的具象山岳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当时只觉得这样构图好看,符合自己心中某种模糊的自我投射。

    现在,他将这幅旧作平铺在桌上,凑到台灯下,仔细对比。

    手背的印记,与他当年画在自画像角落的那个云雾山峰装饰图案,竟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云雾流动的韵味,山峰隐现的姿态,几乎如出一辙!

    伯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窜遍全身。这怎么可能?那只是他随手画下的装饰!是他审美和心境的体现,是他根据胸口的真实符文,加以艺术想象和变形后的产物。一个存在于纸上、由颜料构成的图案,怎么会……变成他皮肤上一个会发光的活物?

    除非……他画的不仅仅是装饰。

    一个荒诞却无法忽视的念头击中了他。除非他当时在描绘那个图案时,无意识地,将他对自己符文的某种更深层次的“理解”或者“期盼”,也一并画了进去。而虚界的力量规则,信息可以影响现实……难道这个由他亲手绘制、倾注了某种精神意念的图案,在某种未知的契机下,被这个世界……或者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认可”并“赋予”了某种形态,烙印在了他的身上?

    这就是他“绘世符文”不自觉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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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想起白天在测能碑前,那种拼命想将山岳之力引导出来却无从下手的憋闷感。如果……如果他不是去笨拙地模仿家族教导的那种死板的“引导”,而是像画画一样,用精神去“描绘”他想要达成的效果呢?比如,描绘“山”的“稳固”,用以防御;描绘“山”的“沉重”,用以……

    他的心怦怦直跳,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缝,窥见门后一丝微光。

    他立刻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画纸,抓起炭笔。这一次,他没有去画具体的景物,而是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白天面对测能碑时,胸口山岳符文那种温热却凝滞的感觉。他尝试着,不是用蛮力去“推”动那股力量,而是用意识去“感受”它,去“理解”它如岩石般沉默的特质。

    然后,他睁开眼,笔尖落在纸上。他画的不是山的外形,而是一组抽象的、带有明显山岳意蕴的线条组合,沉稳,厚重,层层叠叠。在描绘的同时,他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将这些线条所代表的“稳固”意境,与自己胸口符文的力量联系起来,仿佛他笔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条沟通意念与力量的桥梁。

    这一次,当他画下最后一笔时,胸前的山岳符文明显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暖流。那暖流不再只是温吞地散发,而是似乎随着他笔尖的引导,微微波动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无法离体,但那种明确的“响应”感,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有效!他的想法可能是对的!“绘世符文”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强行驱使,而在于用绘画(或者说,用高度凝练的精神编码)去“描绘”和“引导”符文力量的特质!

    兴奋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暂时驱散了“丁下”评价带来的阴霾和晏的警告带来的不安。他正要继续尝试,看看能否用这种方式,将一丝力量真正引导到指尖或他处,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敲击声,再次从房门的方向传来。

    “叩、叩叩。”

    两短一长。和之前一样。

    伯崖瞬间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惊醒,浑身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旧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又是晏?这么晚?

    他放下炭笔,屏住呼吸走到门边。这一次,他没有问是谁。那种敲击的节奏,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和隐秘感,在这深夜里,只可能是他。

    伯崖轻轻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走廊的感应灯早已熄灭,只有远处楼梯口窗户透进的些许惨淡月光,勾勒出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轮廓。果然是晏。他依旧穿着白天的衣服,但似乎沾了些夜露,带着潮湿的寒气。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两点锐利而警惕的光芒,如同潜伏在夜色里的猛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侧身,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进来,反手就将门轻轻关紧,落栓。动作流畅而无声,带着强烈的军事训练痕迹。

    伯崖后退半步,给他让出空间。阁楼本就狭小,晏高大的身躯一站进来,顿时显得更加逼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伯崖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金属、机油和夜风的味道。

    “你怎么……”伯崖刚开口,晏就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捕捉门外走廊乃至楼下的一切细微声响。过了好几秒,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他才稍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膀,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房间,最后落在伯崖脸上,目光复杂。

    “他们下午找过你吗?”晏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问,没有任何寒暄。

    伯崖摇了摇头。“没有。只有你?”

    晏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表情,但不知是对谁。“看来‘丁下’还入不了他们的眼。”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但别高兴太早。那张纸,就是一张狗牌。挂了牌,他们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能找上门。”

    狗牌。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伯崖心里。他想起那些被圈养的、脖子上挂着标识的动物。

    “你决定怎么选?”伯崖问,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他注意到晏的右手一直虚握着,垂在身侧,指缝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没有推开,只是透过模糊的玻璃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镀上一层银边。

    “边境开拓区……”晏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以前提到过一些。那里不止有蛮荒和怪物,还有一些……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危险,但也可能有机会。”他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伯崖,“‘资源办’的监管和‘再教育’?哼,无非是想把我变成一件听话的武器,或者关进笼子里的实验品。”

    他的选择,似乎已经倾向于那条更危险、却也更自由(或者说,更符合他此刻绝境心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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