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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8章 孤山三策
    石桌上的纸是素白宣纸,字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第一计”,袁公佑指着第一张,“以财养忠,化解天子疑心。”

    陆恒拿起纸条,就着晨光看。

    上面写得很细:献“江南平乱功德碑”,请天子御笔题字,将功劳九成归于皇帝;开商盟财库分利,三成直送内库,另设“天子江南私库”;献江南才色双绝女子三人入宫,实为耳目…

    “陛下爱财,公子便献财;陛下爱才,公子便献才。”

    袁公佑声音平缓,“天子疑臣,无非惧权、贪利!权,我分之于陛下;利,我送之于陛下,陛下得权得利,何须除我?”

    陆恒放下纸条,没说话。

    袁公佑推过第二张,“第二计,以退为进,化解朝堂攻讦。”

    这张写的是:上表请裁军,将五万人裁为“一万临安戍卫军”,余者编为屯田兵,明交暗保;奏请设临安主官,荐举天子亲信担任,自己只保留一万兵权;搜集或伪造玄天教勾结北方胡虏的证据,将朝堂视线从自己身上引开…

    “退一步,非真退,是为蓄力。”袁公佑接着道,“裁军之表上去,陛下放心,百姓称贤,而实际兵符,仍在公子袖中。”

    陆恒看完,沉默良久。

    晨风穿过梅林,吹落枝头积雪。

    雪粉纷纷扬扬,落在石桌上,沾湿了纸角。

    “先生之计,环环相扣。”

    陆恒终于开口,“然过于阴诡!献美人是为间谍,裁军是为伪装,伪造证据更是欺君,陆某虽非完人,却也有底线。”

    袁公佑笑了,笑得很轻,但眼里有光。

    “公子可知”,他问了句,“为何徐一桂败,而公子胜?”

    “请指教。”

    “徐一桂有贼心,无贼胆;有野心,无雄才。”袁公佑斟茶,“公子有君子心,亦有枭雄胆;有忠义名,亦知权变术。”

    袁公佑推过茶杯:“乱世之中,纯良者死,阴毒者亡!唯既持正道,亦通诡道者,可活,可胜。”

    陆恒看着那杯茶。

    茶水清亮,茶叶沉浮。

    “袁某此生”,袁公佑缓缓道,“便是替公子执那阴诡之手,染那必要之血!他日史书工笔,写的是‘陆公平江南、安天下’,不会写‘袁某献何计’。如此,公子得权势,袁某得心安,天下得太平,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陆恒抬起眼,与他对视。

    良久,他举杯:“敬先生。”

    “且慢。”袁公佑按住他手腕。

    力道不重,但稳。

    袁公佑从袖中取出第三张纸条,轻轻放在前两张旁边。

    “还有第三计,需公子演一场戏。”

    “何戏?”

    “自污戏。”

    袁公佑眼中闪着冷光,“从今日起,主公需沉溺酒色、大兴土木、收纳贿赂,要让天子觉得:陆恒虽能,却贪享乐,不足为惧;要让玄天教觉得:陆恒已腐化,可放松警惕。”

    袁公佑见陆恒眼中存疑,声音更低:“藏锋于钝,养晦于暗,待时机至。”

    两人同时开口:“一剑出鞘,天下惊。”

    茶凉了。

    袁公佑收起纸条,一张张扔进炭炉。

    火苗蹿起,纸瞬间成灰。

    “三计若成”,袁公佑看着灰烬飘散,“主公可明尊商,暗控军,缓图金陵,只需三年,主公可彻底掌控江南,到时朝廷政令进不了江南,官员百姓只认陆恒印信。”

    陆恒又问:“而后又当如何?”

    “十年生聚,天下易主。”袁公佑微微一笑。

    陆恒起身,走到梅树下。

    一枝红梅横在眼前,花瓣上的雪正在融化,水珠晶莹。

    “先生”,陆恒忽然问,“你做这些,图什么?”

    袁公佑沉默片刻。

    “图个心安。”他说,“我这一生,学的是帝王术,谋的是天下局,但帝王不要我,天下不用我,如今遇主公,是机缘,也是天命。”

    袁公佑又笑了笑:“至少证明,我学的东西,有用。”

    陆恒折下那枝梅,转身递给他。

    袁公佑接过,嗅了嗅:“香。”

    “先生喜欢梅香,西湖这边有一座梅花庄,我为你安排。”

    “不了。”袁公佑摇头,“我还是住这孤山小院好,清净,也安全。”

    袁公佑送陆恒到院门口。

    雪又下了,细细的。

    “公子”,临别时,袁公佑忽然说,“还有一事。”

    “先生请讲。”

    “朝廷如虎,玄天如狼,主公当为养虎驱狼之猎人。”

    袁公佑看着他,“再者,欲成大事,须先活下来,若时势不利,主公还要以自身为重,早做决断。”

    陆恒心头一震。

    “我明白。”

    陆恒转身,走进雪幕里。

    梅花香气追了他一路。

    回到陆府时,天已大亮。

    张清辞正在院子里散步,扶着腰,走得很慢。

    楚云裳抱着陆安在旁边,小陆安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雪。

    陆恒走过去,从楚云裳怀里接过孩子。

    陆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笑了。”楚云裳轻声说,“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陆恒把孩子举高,看着那张小脸。

    雪落在孩子睫毛上,化了,像泪。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陆府大堂里炭火烧得旺,却压不住那股子紧绷的气。

    二十几张椅子坐满了人,左边是武将,潘美、韩震、徐思业、秦刚、石全、李魁…个个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征尘。

    右边是文官,周崇易、崔晏、谢青麒、李惟青、沈渊…官袍整齐,神色凝重。

    门关着,窗闭着。

    沈七夜带一百暗卫守在外面,十步一岗,刀出半鞘。

    陆恒坐在主位,没穿官服,就一件青布棉袍。

    他手里转着个空茶杯,转得很慢。

    “人都齐了?”他问。

    沈白在门口点头:“齐了。”

    陆恒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上,轻轻一响。

    “叛乱虽定”,陆恒开口,声音不高,“但朝廷不放心。”

    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我们有了精兵,有了三州根基,有了民心。”陆恒继续说,“但朝廷一句话,就要削权,要去兵。”

    潘美“腾”地站起来:“大人!俺们弟兄豁出命打下的地盘,他们说收就收?”

    胡定延也跟着站起:“就是!干脆反了他娘的!”

    “反?”陆恒抬眼看他,“拿什么反?朝廷断了粮饷,封了商路,困你三年,饿也饿死你。”

    胡定延语塞,憋红了脸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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