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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2章 计我出,名你担
    陆恒接过地图,指尖拂过那些标记。

    羊皮质地细腻,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期绘制。

    标记精准,连水源的流量、溶洞的容量都有小字标注。

    “先生布局深远。”陆恒惊叹一声。

    “不得已而为之。”袁公佑又取出一卷纸,“此其二,三日后徐一桂生辰宴,其亲信头目三十八人皆会赴宴,宴席就设在聚义厅。”

    袁公佑展开纸。

    上面是聚义厅的构造图,厅堂、桌椅、通道,还有地板下那个巨大的翻板机关。

    触发位置、控制枢纽、备用方案,一一标注。

    “厅下有袁某预设的机关,酒过三巡,地板翻陷,可尽擒之。”袁公佑说,“届时大人只需派兵在城门外接应,无需强攻。”

    第三件,是一本簿册。

    袁公佑递过来:“此其三,名册。朱笔勾者,可用;墨笔圈者,当杀。徐一桂麾下三百头目,可招降者二百一十七人,余者皆嗜杀成性,留之必反。”

    三件礼,一件比一件重。

    陆恒全部接过,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生算无遗策”,陆恒抬起头,“陆某佩服!然有一问:先生既要隐居,何以又献此大计?”

    袁公佑沉默了片刻。

    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翻飞。

    “大人可知”,袁公佑缓缓开口,“袁某是如何与徐一桂相遇的?”

    “愿闻其详。”

    袁公佑望向远处,眼神空茫,将被徐一桂胁迫、不得已加入贼伙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陆恒眉头微皱,“所以先生是被迫?是不得已而为之?”

    “刀架在脖子上时”,袁公佑转头,看向陆恒,“没有被迫,只有选择,我选了活,就得上贼船。上船容易,下船难,除非,把船卖给一个肯出价的新东家。”

    袁公佑笑了笑,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疏离。

    “三败大人,是洗我罪名,若没有这三败,我去投大人,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有这三败,再去投,便是‘良禽择木而栖’。”

    话说透了,透得让人心里发凉,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所以”,陆恒说,“那些战死的士卒…”

    “是台阶。”袁公佑平静地说,“袁某上贼船的台阶,也是下贼船的台阶,每一级,都沾着血,袁某不敢说无辜,只能说不得已。”

    袁公佑拱手,深深一揖,“若大人觉得此心可诛,袁某愿伏罪。”

    石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陆恒看着眼前这个文士。

    清瘦,平静,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我做了,我认,但你得选,要不要用我。

    良久,陆恒终于开口:“之前的三个条件,陆某应了。”

    袁公佑直起身。

    “不过,先生隐居不出仕”,陆恒望向袁公佑,又道:“又如何为我谋大事呢?”

    “隐居,是不立于人前;献策,是不埋没此生。袁某愿做大人幕后之影,明处大人治国平天下,暗处袁某为大人扫清阴影。”

    袁公佑微笑道:“大人可为袁某择一处隐居小院,有事可随时递字条,我见字回计。如此,大人得谋士,我得清净,两全其美。”

    “若计毒伤阴鸷?”陆恒越听,心中愈发涌起一股不安之感,不知缘由,突然问了一句。

    “毒计我来出,骂名大人担。”袁公佑拱手,“袁某此生,只献计,不沾血。”

    “什么?”

    陆恒心中一惊,原以为袁公佑虽手段狠辣,至少尚有底线,却不料此人竟能说出如此不负责的话。

    “只献计,不沾血?”陆恒心头不由骂了句,“什么东西,骂名还得老子来担?”

    “这人不能用,但也不能给别人用”,陆恒紧紧盯着袁公佑,对方亦是笑着看过来。

    两人对视,月下如双剑静悬。

    “但有一句,”陆恒思虑半晌,严声道:“从今往后,先生之谋,只能对陆某一人,若再有‘不得已’”

    陆恒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谨遵主公之命。”袁公佑躬身应下。

    陆恒上前扶起,又道:“三日后亥时,以烽火为号,里应外合。”

    “不必烽火。”袁公佑指向天空。

    陆恒抬头。

    月亮圆满,银辉洒满群山。

    但在月亮边缘,隐约有一圈暗影,极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夜会有月食。”袁公佑说,“月食开始,便是动手之时。”

    陆恒收回目光,好奇道:“先生连天象都算好了?”

    “不是算”,袁公佑说,“是等!等一个合适的夜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再次拱手,“三日后亥时,月食开始,便是破山之时。”

    说完,转身。

    青竹和陈老三跟上,三人沿着栈道,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里。

    沈磐这才上前,压低声音:“大人,他要是骗咱们…”

    “他不会。”陆恒说。

    “为什么?”

    “因为他骗不起。”陆恒看着手里的三件礼,“他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地图、机关、名单;骗我,他什么都得不到,还得赔上命。”

    陆恒转身,往回走。

    栈道很窄,月光照路,影子拖得很长。

    “况且”,陆恒轻声说,“他这种人,宁愿做真小人的生意,也不屑做伪君子的买卖。”

    沈白跟上:“那咱们…”

    “准备。”陆恒脚步没停,“三日后,亥时,月食。”

    陆恒抬头,又看了一眼月亮。

    那圈暗影,似乎更深了些。

    “这场戏,该收场了!”陆恒轻声说,“有时候,你得信一个连自己都敢卖的人。”

    “为什么?”沈磐挠了挠头。

    “因为他卖得越狠”,陆恒收起东西,转身往回走,“就说明他要的价越高,而要价高的人,通常,都值那个价。”

    石台另一头。

    袁公佑走得很慢。

    青竹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先生,他真的信了?”

    “信了。”袁公佑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得选。”袁公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栈道拐角,“延陵,他打不下来;朝廷催得紧,他耗不起;这时候我递梯子,他只能接。”

    “那三日后…”

    “三日后”,袁公佑转身,继续走,“徐一桂会坐在那张假龙椅上,喝他人生最后一杯酒,他的亲信会掉进我挖了的坑,然后陆恒会进来,收下延陵,收下我这份投名状。”

    袁公佑抬头望了眼明月,“而我,会离开这里,去杭州,找个院子,种花,养鱼,偶尔递张纸条。”

    青竹沉默。

    栈道很长,月光照路,前路清晰,却又有些模糊。

    “先生”,青竹最后问了句,“您真的……只想隐居?”

    袁公佑笑了,“青竹,有时候,躲在影子里的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山风吹过,群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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