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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6章 活气
    堂内,等王允之说完,陆恒才开口:“诸位辛苦了。”

    声音不大,但厅里瞬间安静。

    “这些天,我一直在看,在听。”陆恒缓缓道,“看街上百姓的脸色,听他们说什么。前几天,他们脸上只有恐惧、麻木;现在,有了点笑模样,见了官兵不再躲,敢上前问句话,敢领粥时说声谢。”

    “这是诸位的功劳。”

    厅里众人,有的低头,有的挺胸,神色各异。

    “但我要提醒诸位”,陆恒话锋一转,“眼下这点成效,只是开始,苏州城破,百废待兴。能不能真正活过来,要看开春之后,百姓能不能种上地,吃上饭,过上好日子。”

    陆恒看向冯敬贤:“冯通判,你是清流,重名节;但我要你记住,百姓的口碑,比士林的名声更重要。你做得好,百姓念你的好,这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冯敬贤起身,拱手:“老朽谨记。”

    陆恒又看向方启正:“方主事,你账目算得精,但我要你算的,不只是钱粮出入,还要算人心得失。税赋轻一分,百姓负担减一分,对朝廷的怨气就少一分,这笔账,你会算吗?”

    方启正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朱推官。”陆恒看向朱文彬,“律法无情,但执法要有情。盖升手下那十七个头目,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但那些被裹挟的,阵前倒戈的,该减等的减等,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我陆恒,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也会给人改过的机会。”

    朱文彬躬身:“学生定当秉公执法,兼顾情理。”

    “郑学正。”陆恒最后看向郑怀德,“学堂要尽快复课,不光是教八股,算学、律法、农事,都要教;还有女子学堂,这件事,我支持你,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郑怀德抚须微笑:“有大人这句话,老夫就敢放手去做了。”

    陆恒站起身,环视厅内所有人。

    “诸君之位,是我陆恒所授。”他声音提了提,“但诸君之责,是为江南百姓;做得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做不好,后果自负。”

    王允之适时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王允之蒙大人信任,暂代知府之职。今后还望诸位同僚鼎力相助,共同治理苏州,不负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厅内沉寂片刻。

    然后,冯敬贤第一个起身,还礼。

    接着是方启正、朱文彬、郑怀德、赵德威…所有人起身,躬身。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一刻,某种东西定下来了。

    陆恒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落。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下午,陆恒换了身衣裳。

    青布长衫,外罩半旧棉袍,头上戴了顶普通毡帽。

    对着铜镜照了照,像个寻常书生,就是眼神太利,藏不住。

    沈白、沈石、沈磐也换了便服,二十名亲卫散在四周,不远不近跟着。

    这些人都是军中好手,走路没声,眼神扫过街面,如同猎鹰一般。

    陆恒从府衙侧门出来,沿着墙根走。

    孙宝已经在等着了,三十来岁,精瘦,眼睛活,见陆恒出来,忙上前行礼:“蛛网孙宝,拜见大人。”

    “叫公子。”陆恒摆摆手,“今天就是随便走走,看看。”

    “是,公子。”孙宝改口快,“往哪儿去?”

    “你定。”陆恒道,“挑百姓常去的地方,市集、街巷、茶馆,都行。”

    孙宝点头,前面带路。

    一行人混进街面人流里。雪化了,地上泥泞,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铺子开了大半,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都摆出来了。

    生意还冷清,但掌柜的站在门口,脸上有了笑模样。

    路过一个粥棚,陆恒停下看。

    排队的人不多,十几二十个。

    掌勺的是个老兵,独臂,用左手舀粥,动作不利索,但很稳。

    每个递碗过来的,他都多看两眼,看见老人孩子,粥盛得满些。

    一个妇人领着个小女孩来,女孩七八岁,瘦得脖子细,眼睛大。

    老兵盛了粥,又从旁边筐里摸出半个杂面饼,塞给女孩:“拿着,晌午吃。”

    妇人要推辞,老兵瞪眼:“给孩子!你看瘦的!”

    妇人眼眶红了,拉着女孩鞠躬,嘴里念叨:“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老兵摆摆手,继续舀粥。

    陆恒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才对沈磐说:“那个独臂老兵,回头查查,叫什么,哪个营的,这样的人,该赏。”

    沈磐记下:“是。”

    又走了一段,到了市集。

    人多了些,摆摊的,赶集的,挤挤攘攘。

    卖菜的吆喝,卖肉的剁骨,卖鱼的盆里水花四溅。

    有妇人蹲在菜摊前讨价还价,声音尖,摊主不服,吵起来。

    边上人围着看,笑声一片。

    陆恒站在人群外看,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这才是活气。

    乱世里,最珍贵的就是这点烟火气。

    逛了小半个时辰,孙宝引着往城西走。

    那边是文教区,书院、私塾、书铺多。

    乱了一遭,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落着灰。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有座小院,白墙黑瓦,院门虚掩。

    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字迹娟秀:素心斋。

    陆恒停下:“这是什么地方?”

    孙宝低声道:“女塾,教女子识字、算账、女红。”

    “女塾?”陆恒来了兴趣,“苏州还有这样的地方?”

    “就这一家。”孙宝道,“主人叫林素心,是个寡妇!书香门第出身,嫁人当天,丈夫就病逝了,守寡至今。”

    “公婆苛待,族人欺压,但她硬气,变卖家产来了苏州,开了这素心斋。”

    孙宝接着说:“乱的时候,她把学生藏起来,自己扮疯婆子周旋,保住了所有人;盖升手下想掳人,她说自己有肺痨,咳出血沫子,把贼人吓跑了。”

    陆恒听得入神:“这女子,不简单。”

    “是不简单。”孙宝摇摇头,“但也招人非议,不少人说她‘牝鸡司晨’,坏了礼数。女塾门口被人泼过粪,夜里砸过石头,但她坚持,一教就是五年。”

    陆恒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忽然道:“进去看看。”

    孙宝愣了下:“公子,这不合适吧?女塾,男子不便入内。”

    “那就请主人出来一见。”陆恒道,“就说有读书人路过,慕名而来,想请教几个字。”

    孙宝看看陆恒,又看看那门,一咬牙,上前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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