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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4章 部署
    第七天,雪终于化干净了。

    太阳出来,照在苏州城的瓦檐上,积雪融成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嘀嗒嘀嗒。

    府衙后堂,炭火烧得旺。

    陆恒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

    左边是王允之报上来的,苏州城内赈济、分田、收编团练的进展;右边是各营的伤亡统计和补充名册。

    进展比预想的快。

    粥棚从二十处扩到三十五处,排队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不是因为没粮食,是因为领到粮食的人,开始在家开伙了。

    街面上有了烟火气,早晨能看见妇人拎着木桶去打水,老汉蹲在门口修锄头。

    田亩清丈也开始了。

    方启正带着十几个精通算术的学生,日头没出就出城,天黑才回来。

    册子一本一本垒起来,已经堆了半人高。

    陆恒放下文书,看向堂下站着的几个人。

    潘美、徐思业、韩震、胡三,都来了。

    盔甲卸了,穿着常服,但腰杆挺得笔直。

    “先说正事。”陆恒拿起最上面那份地图,摊开,“苏州往东,还有七个县没拿下来,胥县、元和、玉山、华县、平江、梅山、定山。聂阳在常州,这些县现在是群龙无首,有的被小股贼寇占着,有的乡绅自保。”

    陆恒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

    “徐家营分兵两路。一路走北线:胥县、元和、玉山;一路走南线:华县、平江、梅山;两路最后在定山县会合。”

    徐思业凑近看地图:“大人,分兵会不会太散?万一…”

    “不会。”陆恒摇头,“这些县没有重兵,最多几百乡勇,或者千把流寇,徐家营现在能战士卒有六千多人,分两路也够用。”

    “关键是要快,要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趁他们人心惶惶。”

    陆恒提醒道:“记住,不攻城,到了城外,先喊话招抚。愿意降的,开城门,咱们进去维持秩序,该赈济赈济,该分田分田;不降的,围而不打,等我带大军过去。”

    潘美皱眉:“那不浪费时间吗?”

    “不浪费。”陆恒看向他,“我们要的是地,是人,不是空城;强攻下来,死伤不说,城里人也恨咱们;招抚下来,他们当咱们是救星,后续治理就容易。”

    韩震点头:“是这个理。”

    “韩震。”陆恒转向他,“骑兵营恢复得怎么样?”

    “回大人”,韩震抱拳,“从降兵里挑出一百二十三个边军出身的,马匹也有段主事从北方运来,现在满编一千五百人,随时能战。”

    “好。”陆恒满意,“骑兵营不参加这次东进,留在苏州休整,但马要练,人要训,尤其是新补进来的,尽快磨合。”

    “明白。”

    陆恒又看向胡三。

    这个前溃兵头子,现在穿着崭新的号衣,站得笔直。

    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但眼神很稳,不再有当初那股亡命徒的戾气。

    “新军营呢?”陆恒问。

    “九百七十人。”胡三声音粗哑,“都是戴罪营和降兵里挑出来的,敢拼命,不怕死,训练没落下,每天照常出操,阵型、搏杀、弓弩,都在练。”

    胡三又补了一句:“大人,我和手底下这帮兄弟,只认您,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堂里静了一下。

    潘美和徐思业对视一眼,没说话。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露骨,但没人反驳。

    胡三这帮人确实是陆恒一手拉起来的,从戴罪营到新军营,从降兵到正规军,只认陆恒一个主。

    陆恒看着胡三,看了几秒,点头:“好。”

    他从案下拿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摞银票。

    抽出一张,面额一百两,递给胡三:“拿去,给兄弟们加餐。马上过年了,肉管够,酒每人二两,不许多。”

    胡三接过,手有点抖:“谢…谢大人。”

    “别急着谢。”陆恒合上木匣,“还有件事,要跟你们几个说。”

    陆恒站起身,走到炭盆边,背对着他们:“咱们军中将士,有北边来的,有南边来的,家都不在这儿,打仗的时候不想家,那是假的,夜里做梦,谁不梦爹娘妻儿?”

    没人吭声。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陆恒转回身,“凡我军中将士,不管家在哪儿,只要愿意,我可以派人去接,接到江南来,杭州、苏州、常州,都有地方安置;分田,分地,帮着安家。”

    堂里更静了。

    半晌,胡三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哽咽着:“大人恩德!胡三替兄弟们…谢大人!”

    潘美和徐思业也动容。

    他们带兵多年,知道士卒最牵挂什么。

    战场拼命,不就是为了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陆恒直接要把家人接来,这恩情,太大了。

    韩震深吸一口气,抱拳:“大人如此待将士,将士必以死相报!”

    “我要的不是你们死。”陆恒扶起胡三,“我要你们活着,打赢仗,跟着我,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陆恒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这事,你们回去就跟底下人说,愿意接家人的,登记造册,交给沈白,我让商盟派人去办,一路护送,保证安全。”

    “是!”四人齐声应道。

    “还有”,陆恒最后道,“东进七县,招抚为主,但也要做好打仗的准备。徐思业,你亲自带北线;潘美,你伤没好全,留在苏州,协助王允之守城;韩震骑兵营随时待命,一旦有变,立刻支援。”

    “明白!”

    “去吧。”陆恒摆手,“明天一早,徐家营出发。”

    四人退下后,堂里只剩陆恒一人。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封洒金笺,又看了一遍。

    八个字,一个手印,看了无数遍,还是看不腻。

    收起信,他铺开纸,提笔写信。

    是写给张清辞的。

    先报了苏州大捷,说了伤亡,说了缴获。

    然后写接下来的计划:东进七县,招抚为主,准备与李严会师,共击常州。

    写到一半,笔尖停下。

    他换了张纸,重新写。

    这次不写军务,写家常。

    写苏州下雪了,写街上的粥棚,写伤兵营里那些年轻的脸。

    写自己看见一个老妇人领粥时哭了,写孩子捧着碗喝得急呛到了。

    写到最后,他添了一句:“昨夜梦见安儿,会叫爹了,醒来才想起,他还未满周岁,是我心急了。”

    写到这里,陆恒自己先笑了。

    摇摇头,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唤来沈白:“快马送去杭州,亲手交给夫人。”

    沈白接过,贴身收好:“公子放心。”

    “还有”,陆恒叫住他,“让商盟那边准备人手、车马、银钱,接将士家人的事,尽快办。”

    “第一批先去北边,那边战乱,家人最难。”

    “是。”

    沈白退下后,陆恒又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堂里暗下来。

    他没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檐角的滴水声。

    一滴,两滴。

    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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