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悠踮脚将最后一瓶矿泉水放进保温箱，又把塑料篮轻轻推回角落。她抱着布偶熊站了一会儿，见妈妈还在操作台前低头忙活，手指在藤条间穿梭，动作比之前慢了些，像是力气快用尽了。爸爸则坐在小桌旁，盯着登记本，眉头微微皱着，笔尖悬在纸上没动。

    

    诺雪的手指忽然僵了一下，镊子夹住的细藤滑脱，掉进材料堆里。她甩了甩右手，低声说：“有点麻。”

    

    杰伊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还没好？”

    

    “最后三件作品的叶脉固定，结构太密，手不听使唤了。”诺雪揉了揉虎口，“得再紧一点，不然运输途中容易松。”

    

    小悠立刻跑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调到冷风档，蹲在妈妈旁边，对着她的手指轻轻吹。“上次我画画画太久，手也是这样。老师说冷风能活血，不会烫伤。”

    

    诺雪看了她一眼，笑了下，“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小悠认真地说，“你教我的事我都记着。”

    

    杰伊合上登记本，站起身走过来，扫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成品。十八件作品整齐排列，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儿，像一群安静生长的小树苗。他伸手轻碰其中一件的底座，确认胶合处已经干透，点了点头。

    

    “数据好像对不上。”他突然说。

    

    诺雪和小悠同时看向他。

    

    “损耗记录少算了半公斤藤条。”杰伊翻出原始采购单，“可能是昨天补料的时候漏登了。现在交货清单要是出错，客户回头核账会有麻烦。”

    

    “那得马上改。”诺雪说着就要起身。

    

    “你别动。”杰伊按住她肩膀，“你负责做完这三件，剩下的我来查。小悠，帮爸爸找一下昨天下午的入库标签，绿色边角那个。”

    

    小悠跳起来就往资料架跑，一边念叨：“绿色边……绿色边……有了！”她抽出一张贴着条形码的纸，跑回来递给爸爸。

    

    杰伊对照单据一项项核对，嘴里默念数字。诺雪继续低头固定叶脉，小悠在一旁用冷风吹她的手指，偶尔递上剪好的备用藤条。工作室里只剩下吹风机的嗡嗡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镊子轻碰金属托盘的脆响。

    

    “找到了。”杰伊划掉错误数据，在旁边写下正确数值，“是大包装拆分时记混了单位。现在已经修正，新清单打印出来了。”

    

    诺雪松了口气，“还好你发现了。”

    

    “咱俩谁跟谁。”杰伊把新清单钉好，顺手贴在白板最上方，“等会验收的时候直接用这个。”

    

    小悠关掉吹风机，把机器放回原位。她看了看妈妈的手，问：“还麻吗？”

    

    “好多了。”诺雪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拿起镊子，“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的动作稳了许多。细藤被一点点嵌入主结构缝隙，每绕一圈都压得结实。最后一片叶子调整到位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整件作品端起来检查。

    

    “成了。”她说。

    

    杰伊走过来接过作品，放在展示区与其他十七件并列。十八件全部完成，灯光下色泽温润，线条流畅，像是真的在缓慢舒展枝叶。

    

    “任务完成。”杰伊看着诺雪，嘴角扬起。

    

    诺雪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来电人显示“宏达科技 张主任”。

    

    杰伊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这么晚还验货？”小悠小声问。

    

    “说明人家重视。”杰伊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张主任，您这时候还在线？”

    

    屏幕里出现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但眼神亮着。“刚开完线上会，一直惦记你们这批作品。想着趁现在安静，看看实物效果。”

    

    “我们刚好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杰伊侧身让出画面，“您要现在验收吗？”

    

    “正有此意。”对方点头，“麻烦多角度拍一下，特别是细节部分。”

    

    杰伊迅速调整手机位置，打开台灯补光。可光线太直，作品侧面阴影太重，纹理看不清。

    

    “角度不行。”诺雪站起来，“得打侧光。”

    

    “我没带反光板。”杰伊皱眉。

    

    “我有。”小悠举起手，“我美术课用的那个白色硬卡纸，能当反光板用！”

    

    她飞奔回房间，几分钟后抱着一块A3大小的白卡纸回来，又搬来一把高脚凳。

    

    “我来撑着。”她说。

    

    杰伊扶她站上去，把卡纸递给她。“举高点，照左边那件的弧面。”

    

    小悠双手举着卡纸，努力保持平稳。灯光反射过去，原本藏在暗处的编织纹路清晰浮现出来。

    

    “哎哟！”她突然脚下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杰伊眼疾手快扶住凳子边缘，诺雪也冲过来托住她胳膊。三人一阵手忙脚乱，卡纸差点落地。

    

    “小心点！”诺雪声音发紧。

    

    “我没事！”小悠稳住身体，重新举起卡纸，“你看，光打上了！”

    

    果然，阴影区域变得通透，藤艺的层次感一下子凸显出来。

    

    屏幕里的张主任看得仔细，连连点头。“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你们这个立体感处理得很妙，尤其是‘生长’这个主题，真的做出来了那种向上冲的劲儿。”

    

    诺雪接过话：“我们在结构设计时特意用了不对称缠绕，模仿植物趋光性。”

    

    “专业！”张主任竖起大拇指，“而且服务也细致。我朋友小林跟我说你们接单后每天汇报进度，连临时改空调温度都提前沟通，这点很难得。”

    

    “该做的。”杰伊笑着说，“东西是我们做的，责任就得扛到底。”

    

    “行，我这就确认收货。”张主任看着屏幕，“另外提一句，这批作品我会放在公司主厅展示，如果同事有兴趣订制，我还会推荐你们。”

    

    “谢谢您信任。”诺雪轻声说。

    

    通话结束，手机黑屏。

    

    工作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人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刚才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感猛地涌上来。诺雪靠着椅背慢慢坐下，杰伊揉了揉眼睛，小悠打着哈欠，抱着布偶熊缩在矮凳上。

    

    过了好一会儿，小悠才轻声问：“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诺雪先笑了一声，接着杰伊也笑出声，最后连小悠自己都忍不住咧嘴。

    

    “当然可以。”诺雪说，“任务完成了。”

    

    “总算没辜负大家的努力。”杰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带着工作的余温，指尖有些凉。

    

    小悠仰头看着他们，“那明天呢？”

    

    “明天……”诺雪想了想，“睡到自然醒。”

    

    “然后吃 pancakes。”杰伊补充。

    

    “加双倍枫糖浆。”小悠立刻接上。

    

    “成交。”杰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三人就这么坐着，没人急着起身。窗外夜色深沉，街上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路灯静静亮着。屋内灯光柔和，照在十八件作品上，泛着淡淡的暖光。

    

    诺雪望着那些藤艺，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件的名字标签：《破土》《伸展》《迎光》《节节高》……这些都是她和杰伊一起取的，带着点笨拙却真诚的期待。

    

    她忽然觉得，这一晚的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

    

    杰伊低头看她，发现她在笑。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挺好。”

    

    小悠已经快撑不住了，眼皮直打架，可还是强忍着不闭上。她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声说：“我不困。”

    

    “骗人。”杰伊戳穿她，“你刚才点头三次了。”

    

    “那是我在思考。”小悠嘟囔。

    

    诺雪笑着摇头，“去躺沙发上吧，盖条毯子就行。”

    

    小悠摇摇头，“我要坐这儿。万一你们走了，我不知道。”

    

    “不会的。”诺雪说，“我们都在。”

    

    杰伊拉开登记本最后一页，确认所有事项都已勾选完毕。他放下笔，手指在“客户验收通过”那一栏多停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

    

    工作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诺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望着作品出神。杰伊坐在小桌前，手中握着笔，目光落在已完成的登记表上，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小悠抱着布偶熊，坐在父母之间的矮凳上，眼皮微垂，已有困意，但仍强撑清醒，等待父母决定是否回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