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东宫后头一片原本用来练箭的小校场,被临时改造成了“游乐场”。设置了简易的蹴鞠球门,摆了木马、秋千,还有沙坑和木制兵器架。
宝儿换了一身利落的锦缎骑射服,头发也用金环简单束起,少了些太子的威仪,多了几分孩童的活泼。他有些紧张又期待地站在场边。
慕容晚晴坐在不远处搭起的凉棚下,含笑看着。她身边除了春华秋实,还坐着特意请来的林太后。太上皇也溜达过来凑热闹,美其名曰“看看孙儿如何交友”。
不多时,几个年龄在五到八岁之间的小男孩被宫人引了进来。一共四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一个是沈烈麾下一位老实忠厚副将的儿子,叫铁蛋(小名),虎头虎脑,皮肤黝黑;一个是楚瑜一位远房表亲家的孩子,读书人家,叫文轩,斯文秀气;一个是礼部陈侍郎(就是被宝儿问倒那个)的幼孙,叫明礼,规规矩矩;还有一个,是京郊皇庄庄头家的孩子,叫栓子,憨厚壮实,进宫前据说还在放牛。
这几个孩子家世不算顶尖,但家风口碑都好,孩子本性也淳朴。进宫前都被家里千叮万嘱要守规矩,此刻见了这场面,尤其是看到凉棚下的太上皇、太后和皇后,一个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脸绷得紧紧的,行礼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宝儿按照娘亲教的,主动迎上去,学着父皇接待臣子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平常”些:“你们来啦?我是南宫瑾,你们可以叫我宝儿。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一起玩的,不用太拘束。”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接话。铁蛋甚至偷偷往后缩了半步。
场面有点冷。
宝儿有点无措,下意识看向凉棚。慕容晚晴对他鼓励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沉默的身影走到了宝儿身边,是阿衡。他今天也被叫来了,依旧穿着简单的布衣,眼神平静。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沙坑边,拿起一把小木铲,开始默默地堆沙子。
宝儿福至心灵,也跑过去,拿起另一把铲子:“阿衡哥哥,我们一起堆个城堡好不好?”
阿衡点点头。
两个小孩蹲在沙坑里,很快沉浸进去。宝儿指挥着要挖护城河,阿衡就默默去挖;宝儿说城墙要高点,阿衡就把沙子拍实。
其他四个孩子看着太子殿下竟然在玩泥巴(沙子),还玩得那么投入,脸上的紧张慢慢变成了好奇。尤其是铁蛋和栓子,在家也是玩泥巴打滚的主儿,看着那逐渐成型的沙堡,眼神越来越亮。
文轩和明礼毕竟家教严些,还在犹豫。
宝儿堆着堆着,忽然抓起一把沙子,假装不小心,“哗啦”一下扬到了旁边看呆了的铁蛋脚上。
铁蛋“哎呀”一声,愣住。
宝儿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对不起呀铁蛋,我不是故意的。要不……你也来堆?人多力量大!”
铁蛋看着太子殿下那张笑眯眯、毫无架子的脸,又看看自己鞋上的沙子,憨憨一笑,蹲了下来:“殿下,挖护城河俺在行!俺家后院水沟都是俺挖的!”
有了第一个,栓子也挠着头加入了。文轩和明礼对视一眼,终于也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沙堡的魅力是无穷的,尤其是当宝儿“不小心”把沙子弄到文轩脸上,文轩下意识反击也扬了宝儿一脸后,孩子们最后那点顾忌彻底消失了。
沙堡越堆越大,越堆越奇形怪状(主要是铁蛋和栓子的“创意”)。后来不知谁提议比赛踢蹴鞠,宝儿立刻响应。没有那么多规矩,分成两队,球门就是两棵树,踢进去就算赢。
宝儿这一队有他、铁蛋、栓子。对方是文轩、明礼、阿衡(被拉来的)。
“宝儿!接球!”铁蛋大喊一声,把球传过来,完全忘了称呼“殿下”。
宝儿灵活地接住,带着球左冲右突,栓子像个坦克似的在旁边护着。对方文轩防守,明礼试图抢断,阿衡……阿衡站在球门附近,基本不动,但球到了他脚下,总能诡异地传到合适位置。
“进了!”宝儿一脚抽射,球歪歪扭扭撞在树干上,弹了进去。
“耶!”铁蛋和栓子欢呼着扑过来,三个人滚作一团,满头满脸都是汗和灰。
凉棚下,林太后看得直笑,拿帕子掩着嘴:“哎哟,瞧瞧这几个泥猴儿!”太上皇捋着胡子,眼中也有笑意:“这才像个孩子样。”
慕容晚晴看着在场上奔跑欢笑、和同伴们击掌庆祝的儿子,心中一片柔软。此刻的宝儿,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眼睛亮得像星辰,那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玩耍间隙,宫人端来点心和饮子。孩子们围坐在石桌边,毫无形象地大口吃喝。宝儿把自己最喜欢的水晶糕分给铁蛋和栓子,文轩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芝麻酥掰了一半给明礼。阿衡安静地坐在宝儿旁边,小口喝着温水。
“宝儿,你蹴鞠跟谁学的?真厉害!”铁蛋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
“跟我爹爹……还有烈舅舅学过一点。”宝儿也吃得腮帮子鼓鼓,“铁蛋你力气真大,刚才那个球传得劲道足!”
“那当然!俺爹说俺以后也要当将军!”铁蛋挺起小胸脯。
“我爹让我读书考状元。”文轩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我爷爷说,先把《礼记》读通再说……”明礼叹气。
栓子憨笑:“俺就想家里的牛好好的,多下崽。”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的“烦恼”和梦想。没有身份之别,只有童言童趣。
宝儿听着,笑着,心里那股淡淡的孤独感,不知不觉被这简单热闹的友情驱散了。
夕阳西下,孩子们被各自的家人接走时,都依依不舍,约好了下次再玩。
宝儿送走他们,虽然一身尘土,累得够呛,小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光彩。他跑到慕容晚晴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娘亲!我今天玩得可开心了!铁蛋说明天把他做的弹弓带给我看!文轩说要教我下棋!栓子说他家牛生了小牛犊,请我去看!”
慕容晚晴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渍和泥点,温柔道:“开心就好。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些朋友。领袖可以有孤独,但不必一直孤独。在你需要的时候,这些真诚的友谊,会是很好的慰藉。”
宝儿用力点头:“嗯!宝儿记住了!太子是责任,宝儿是快乐!我都要!”
看着儿子蹦蹦跳跳跑去沐浴更衣的背影,慕容晚晴和走过来的南宫烨相视一笑。
“这小子,学得倒快。”南宫烨哼了一声,眼底却是纵容。
“陛下当年,可曾有过这样的玩伴?”慕容晚晴笑问。
南宫烨沉默片刻,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淡淡道:“朕的童年……更多的是弓箭兵法,权谋人心。”他揽住妻子的肩,声音低柔,“所以,朕的宝儿,要比朕快乐些才好。”
慕容晚晴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轻轻律动,看着夕阳余晖中越来越有模有样的东宫沙堡(虽然有点歪),心中充满了宁静的幸福。
成长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春天的下午,他们的孩子,学会了如何平衡“太子”的冠冕与“宝儿”的本心,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等的快乐。
这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