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创资本”那封邮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子豪心里荡开了层层涟漪。他盯着屏幕上“技术天才”、“独特支持”、“个人发展”这些闪闪发光的字眼，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直跳。单独约谈？专门欣赏他的能力？这待遇……可比在“星光视觉”天天跟姜楠斗嘴、被辰哥按着头改方案、还要操心一堆破账单强多了！
但下一秒，他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想什么呢周子豪！辰哥、嫂子、姜楠……大家一起从实验室熬出来的交情，工作室刚挂牌，亚太奖杯还没捂热乎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邮件窗口最小化，假装继续调试代码，但心思早就飞了。
第二天早上，林筱筱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来到工作室。昨晚她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华光苏助理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会儿是stargazer的警告，一会儿又担心周子豪那封邮件……她泡了杯浓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整理给盲人图书馆定制终端项目的详细预算表。
这一算，她差点把茶喷出来。之前只算了核心元器件和基本的加工费，但要把几十台终端做得坚固耐用、易于维护，外壳开模、防水测试、包装运输、还有给基金会那边的技术文档和培训……杂七杂八加起来，青云资本那笔种子轮投资，眼看着就要见底了！而工作室的日常开销（房租水电网费）、四个人的基本津贴（虽然大家都没怎么领）、还有后续研发的投入……
“钱呢？”林筱筱对着表格上刺眼的赤字，喃喃自语。
“钱快没了。”姜楠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推了推眼镜，冷静地陈述事实，“根据我的财务模型，以目前公益项目的利润率和工作室的支出速度，我们的资金还能支撑三个月。这还不包括‘瞳伴’2.0原型升级的潜在费用。”
“三个月？！”周子豪耳朵尖，立刻从自己的工位弹起来，凑到林筱筱电脑前，“我看看我看看……我靠！真快见底了！嫂子，咱们得想办法搞钱啊！”
“搞钱？怎么搞？”林筱筱头疼，“继续做公益项目，基本是微利甚至贴钱。接商业项目……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谨慎，不能影响独立性吗？”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周子豪搓着手，眼睛发亮，“嫂子，你看啊，咱们现在有亚太区银奖，有名气！我昨天……呃，我是说，我注意到，有些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其实挺需要咱们这种传感器融合和嵌入式算法的。咱们可以接点技术咨询的活儿嘛！不卖身，就卖点‘技术苦力’，赚点快钱，先把工作室撑起来！或者……”他压低声音，“接点软广？就那种，在咱们公众号或者演示视频里，稍微提一下合作伙伴，不痛不痒的，来钱快！”
“我反对。”姜楠的声音冷得像冰，“技术咨询若涉及核心算法，存在泄露风险。软广更是饮鸩止渴，会严重损害‘星光视觉’的公益形象和专业性，模糊我们与普通商业公司的界限。一旦开了口子，后续将难以控制。”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喝西北风吗？”周子豪急了，“姜楠，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是要做大事，但饭总得吃吧？工作室总得交租吧？你那些贵得要死的测试仪器，不花钱吗？”
“资金问题可以通过优化内部支出、寻求更纯粹的公益捐赠或研究基金来解决。”姜楠寸步不让，“绝不能以牺牲项目核心原则为代价。否则，我们成立工作室的意义何在？”
“意义？意义就是先活下去！”周子豪声音提高，“饿死了还谈什么理想？嫂子，你评评理！”
林筱筱被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周子豪说得现实，姜楠坚持得也有道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能让双方都满意的方案。这种无力感，比她面对华光的压力时更让人难受。
“我……”她刚想说什么，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陆星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袋口隐隐飘出咖啡和面包的香气。他看起来气色不错，似乎昨晚休息得很好。
“在吵什么？”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筱筱微蹙的眉心和桌上的预算表上，了然。
周子豪像看到了救星，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把资金困境和自己的“搞钱大计”说了一遍，当然，略过了那封邮件。姜楠则简明扼要地重申了原则底线。
陆星辰安静地听完，走到林筱筱身边，先把纸袋里的热拿铁和一份她喜欢的火腿蛋三明治拿出来，放在她手边。“先吃点东西。”然后才转向周子豪和姜楠。
“资金紧张，是事实。子豪想开源，姜楠要守原则，都没错。”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但我们的路，不能走偏。”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接商业软广，绝对不行。这会从根本上动摇我们的信任基石，尤其是对合作公益方和未来用户的信任。技术咨询……”他顿了顿，“可以谨慎考虑，但必须设立严格的红线：第一，绝不涉及‘瞳伴’核心算法和传感器融合架构；第二，项目必须与我们已有的技术积累有较高重合度，避免分散研发精力；第三，合作方需经过严格背景调查，排除与华光等有潜在竞争或恶意意图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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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另外，姜楠说的寻求公益捐赠和研究基金，是更可持续的路径。我们可以整理一份详细的‘星光视觉’介绍和项目规划书，通过徐总、学校，甚至陈博士这样的学术关系，去接触对科技公益感兴趣的基金会或高净值个人。这需要时间，但值得投入。”
“最后，”他看向周子豪，“内部支出可以优化。我的津贴可以暂停。办公用品采购，子豪你负责，能省则省。测试仪器，姜楠你列出必需和非必需清单，非必需的暂缓或寻找替代方案。”
他的方案条理清晰，既考虑了现实，又守住了底线，还给出了具体行动方向。周子豪蔫了下去，嘟囔道：“好吧……听辰哥的。开源节流嘛……我回头就去看看有没有靠谱又不碰红线的技术咨询小单子。”
姜楠也点了点头：“同意。我会尽快整理出可对外提供技术支持的非核心模块清单，以及寻求公益资助的计划书框架。”
一场小小的内部风波，被陆星辰三言两语暂时平息。林筱筱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还有点温热的拿铁喝了一口。他总是这样，在她最不知所措的时候，稳稳地掌住舵。
“先按这个方向准备。”陆星辰说，“下午去见徐总，也可以听听他的建议。”
下午，陆星辰和林筱筱准时来到青云资本。徐总的办公室依旧宽敞明亮，他泡了壶好茶招待两人。
“恭喜银奖。”徐总笑呵呵地说，“你们团队的表现，我都听说了，很稳。”
寒暄过后，徐总切入正题：“找你们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作为投资方，看到你们资金开始紧张，这是初创企业的常态。青云不会在这个时候追加投资，那会打乱你们的节奏和估值。但我可以帮你们引荐几家专注于早期科技公益的基金会负责人，他们或许会对‘星光视觉’的模式感兴趣。”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林筱筱和陆星辰连忙道谢。
“第二，”徐总表情严肃了些，“是提醒。你们拿了奖，名气大了，盯着你们的人也更多了。除了华光那种明面上的，还要小心一些更隐蔽的。比如，通过第三方资本接触你们团队中抗压能力相对较弱的成员，许以个人发展的优厚条件，进行分化瓦解。”
这话简直像直接点明了周子豪收到的那封邮件！林筱筱心头一震，看向陆星辰，陆星辰眼神微沉，点了点头。
“我们有所察觉。”陆星辰说。
“有所察觉就好。”徐总点头，“团队凝聚力是你们最大的财富，也是那些想摘桃子的人最想破坏的。一定要经常沟通，统一思想。尤其是，”他看向林筱筱，“筱筱作为对外的核心接口之一，压力会最大。既要守住原则，又要灵活应对，不容易。星辰，你多支持她。”
“我会的。”陆星辰郑重道。
从青云资本出来，已是傍晚。冬日的天黑得早，华灯初上。两人并肩走在cbd繁华的街道上，一时无言。
“陆星辰，”林筱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今天早上，子豪和姜楠吵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资金问题，我也没提前想好解决办法。还要你，还有徐总，一直提醒我、帮我……”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这段时间，外部的压力，内部的纷争，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陆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闪烁，勾勒出他清晰的身影。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林筱筱，”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管理一个团队，处理复杂局面，没有人天生就会。你会焦虑，会犹豫，这很正常。但这不代表你没用。”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放缓，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在，有子豪、姜楠在，我们是一个团队。遇到问题，一起扛，一起想办法。你负责的部分，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同龄人。剩下的，慢慢学，我陪你。”
他的话像冬日里的暖流，缓缓注入林筱筱心田，驱散了所有的自我怀疑和寒意。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信任与鼓励的眼眸，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嗯！”她重重点头，重新扬起笑容，“我明白了！我们一起！”
陆星辰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也微微扬起。他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走吧，回去。看看子豪找到的‘小单子’靠不靠谱。”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打车回学校时，林筱筱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她疑惑地接起。
“请问是林筱筱小姐吗？这里是‘悦动科技’。我们在‘明日之光’大赛上看到贵团队的项目，非常欣赏！我们公司主要做运动健康类智能穿戴设备，最近在研发一款面向老年人的防跌倒监测产品，在复杂环境识别算法上遇到一些瓶颈。不知道贵工作室是否愿意接一些技术顾问的短期项目？报酬可以谈，我们很有诚意！”
又来了！一个听起来完全合法合规、需求匹配、而且主动送上门的“技术咨询”机会！时间点掐得如此之准，就在他们刚刚讨论完资金问题之后。
林筱筱捂住话筒，看向陆星辰，眼神惊疑不定。这会是华光“b计划”的又一步棋吗？还是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陆星辰拿过手机，对着那头语气平淡地说：“您好，我是陆星辰。有关技术合作的事宜，请将详细需求发送至‘星光视觉’工作室的官方邮箱。我们会评估后回复。谢谢。”
挂断电话，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面包”的诱惑，已经以各种精心包装的形式，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间刚刚启航的“星光视觉”了。而他们必须擦亮眼睛，在充满陷阱的“金矿”里，捡拾真正能滋养梦想、而又不沾泥污的“面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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