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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3章 祂的来历
    晚饭在安静中吃完了,食堂里的人慢慢散去。

    

    几个年轻老师端着盘子经过钟布衣身边,说了句“校长,我们先走了”,钟布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孩子们排着队把搪瓷碗放进回收桶里,大一点的孩子负责收拾碗筷,小一点的帮着搬凳子,叽叽喳喳地涌出食堂,像一群被风吹散的麻雀。

    

    关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很自然转过头对关易说:“哥,带我转转你们学校呗,看看你教书的地方。”

    

    关易也自然站起来,带着关银走出了食堂。

    

    偌大的食堂里,只剩

    

    钟布衣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用筷子把碗边上的米粒刮干净,放进嘴里,然后把搪瓷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陆离: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我这里应该没有魑魅魍魉才对……”

    

    他顿了一下,自己被自己逗笑了:“哦,忘了,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魑魅魍魉。”

    

    陆离没有接这个话茬。

    

    钟布衣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刚吃完晚饭,在食堂里歇一会儿,等着天黑回家。

    

    “难道你是来杀我的?这一天终于到了?”他语气里带着愉快的轻松。

    

    陆离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帮一个可怜人回家。”

    

    钟布衣的白色的眉毛一挑:“可怜人?”

    

    陆离灰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身上的魂符没有掩盖,楚美君的鬼气虽然不强,但自己也没有刻意隐藏。

    

    对一个仙来说,应该一眼就能看穿才对——他身上带着什么,口袋里装着什么,甚至他斩了几尸,都应该像看玻璃缸里的鱼一样清清楚楚。

    

    但钟布衣好像真的没看出来。

    

    陆离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看不出来我身上有什么吗?”

    

    钟布衣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个被同一个问题问了无数遍的老人,已经懒得解释,但又不得不解释:“我说了,我是‘人’……不是仙。”

    

    “你不用睚眦殿下煞气的时候,我甚至都感受不出来祂在你身边。”

    

    陆离看着他,灰眼里的光芒闪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介意我看一下你的状态吗?”

    

    没有对方的同意,他可不敢随便“看”,哪怕是一个自称自己是“人”的仙,也不是他能随便窥探的。

    

    钟布衣无所谓地摊开双手:“看吧。”

    

    陆离的灰眼睁开了,瞳孔深处那层灰色的薄雾像被风吹散,露出了

    

    他看到的第一层是钟布衣的身体。灰白色的头发,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指,略微佝偻的背——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象,不是伪装。

    

    这具身体确实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的身体,血管里有血在流,心脏在跳,肺在呼吸。

    

    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身体只是外壳。

    

    外壳

    

    是那种从无数尸体、无数坟墓、无数王朝不甘心就此死去的“死气”!

    

    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它填满了钟布衣的身体内部,从脚底到头顶,从指尖到心脏,每一个角落都被死气塞得满满当当。

    

    陆离还在“他”身上,听到了无数人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笑……

    

    他们骂的不是钟布衣,他们骂的也是“钟布衣”!

    

    “昏君!”

    

    “苍天不公!”

    

    “我恨啊!国破山河不在了啊!”

    

    “还我命来!”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会亡?!”

    

    陆离还在这“死气”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个王朝的气运像一条大河,干涸之后,河床上会留下一些水洼,一些贝壳,一些被晒干的鱼。

    

    钟布衣的身体里塞满了那些东西——破碎的龙纹,折断的玉圭,腐烂的诏书,生锈的刀剑……还有“玉玺”。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碎了,碎了之后被人扫在一起,倒进了这个人的身体里,成了他的骨头和肉。

    

    陆离的眼睛开始针扎一样痛了,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灰眼合拢的那一瞬,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气息全部消失了。

    

    陆离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灰色汗衫的老人。

    

    老人无所谓的看着他:“看到了?”

    

    陆离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比平时干涩了一些:“你说自己是人,我觉得有待商量……不过你的状态的确不对。”

    

    钟布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无数朝代死去时候的不甘,都压在我身上。能对就奇怪了。”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他一直在想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这些死掉的东西,没地方去啊。”钟布衣语气平淡:“天不要它们,地不收它们,人间容不下它们。

    

    它们就日复一日地哀嚎着,哀嚎了几百年,几千年……直到“我”——从这些哀嚎里出来了,它们就有了去处。”

    

    陆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钟布衣被阴影遮住的半张脸,问道:

    

    “你的寿数是多少?”

    

    “不知道。按理说,我应该是从商灭亡开始算的,但商灭亡的时候,我还不是‘我’……我只是那些哀嚎里的一个回声,一个影子,一个还没成形的东西。

    

    后来周灭了,秦灭了,汉灭了,一个接一个地灭,哀嚎越来越多,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直到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

    

    他看着陆离,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也许三千岁,也许两千岁,也许只有几十岁?”

    

    “时间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陆离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些仙,果然不能用常理来看。

    

    钟布衣好像看出了陆离在想什么,笑了一声,没有再解释,把话题拉了回来:“扯远了,你来我这“陵墓”,是干什么?”

    

    陆离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魂符纸,放在桌面上,推到钟布衣面前。

    

    “送她回家,仅此而已。”

    

    钟布衣低下头,看着那张符纸。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闭上,像是在感受什么,回忆什么。

    

    过了几秒,他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像一个人在旧照片里看到了一个死去多年的熟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显,但眼睛里藏不住:

    

    “是她啊。”

    

    “你认识她?”

    

    钟布衣点了点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符纸的边角,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她以前是我的学生。叫楚美君,这大山里的姑娘,成绩很好,作文写得尤其好。

    

    她写的作文里总写大山外面的世界——火车、高楼、霓虹灯。

    

    她说她一定要考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钟布衣抬起头,看着陆离:“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离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楚美君被拐卖?说她在赵家屯被折磨致死?

    

    说她的魂魄化成了蓝衣厉鬼,杀了那些害她的人,然后被他封进了这道符里?

    

    说他想送她回家,但一直找不到她的家人,直到关易提到了望岭村,她的魂魄才有了反应?

    

    他该说吗?

    

    钟布衣是“仙”,哪怕他自称是人,哪怕他的状态不对,他依然是“仙”。

    

    一个几千年亡国怨气和死气孕育出来的——“死仙”!

    

    祂听到了自己的学生被拐卖、被折磨致死,会怎么做?陆离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钟布衣要报复,那些拐卖者的后代,那些参与者的后人,甚至整个和这件事有关联的村子,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

    

    有些人是无辜的,有些孩子不该为他们父辈的罪孽付出生命。

    

    陆离纠结着,没有说话。

    

    钟布衣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食堂外面恰好起了一阵风,它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墙角的裂缝里渗进来,吹过食堂里的长条桌和长条凳,吹过回收桶里的搪瓷碗,吹过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植。

    

    一片黄叶从绿植上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叶面朝上。

    

    钟布衣和陆离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片叶子上。

    

    “说说吧,她父母到死的时候……也一直在找她。”

    

    陆离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他说得很简单——被拐卖,被关在黑屋子里,被打,被卖给别人,生了孩子,死了,变成鬼,杀人,一直想回家,一直没能回来……

    

    直到遇到了自己。

    

    陆离说完了,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钟布衣坐在那里,双手捧着符纸,低着头,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有一半在阴影里。

    

    祂身上突然冒出的“气”,连陆离都感觉到了压抑,怀疑自己的卦问结果是不是被祂给改了?自己是不是害死了无辜人了?

    

    直到祂气息平静下来,才抬起头,看着陆离:“给我吧,我送她去见她父母。”

    

    陆离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泥,虎口有老茧,就是一个了无数年农活的手。

    

    陆离把符纸拿起,放在他的掌心里,钟布衣把符纸小心收好。

    

    “你是走的什么仙路?三花聚顶?太上忘情?金丹问道?还是斩三尸?”

    

    陆离又意外了一下,这也看不出来?

    

    他斩了一尸之后,身上的气息和普通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对修行者来说,他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灯立在黑暗中,想不看到都难。

    

    但钟布衣居然看不出来?

    

    “……斩三尸。”

    

    钟布衣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目光在他的灰眼上停了一会:

    

    “这样啊……看来我就是帮你斩其中一尸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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