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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0章 天子和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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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离听钟布衣说完之后,感觉到周围的排斥在加重。

    钟布衣拿着镰刀,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那龙椅之上,草帽压得很低:“等会在外面见吧。”

    陆离点头,他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就在他的胸口即将消散的时候,废墟外面传来马蹄声。

    老马从宫门后面走出来,四蹄踩在大殿白玉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匹夫骑在马背上,看着龙椅方向,他没有看陆离,从陆离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后生,我有点事想问这一下‘天子’。”

    陆离看了他一眼,匹夫的表情平淡,一如既往。

    他伸手摸向腰间,握住那把伞柄,轻轻一抖,伞面完全打开了。

    伞面上的睚眦相似乎活了过来,那只断臂的龙子,豺首凶瞳,浑身浴血,从伞面上探出半个身子,仰天长啸。

    那股凶戾的煞气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黑红色的气柱冲天而起。

    这煞气能让陆离离开这里之后,撑住匹夫的存在时间。

    煞气收敛,伞面合拢,睚眦的眼睛在伞面上闭了起来。

    陆离的身形彻底消散了,钟布衣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合拢的红伞消失的位置,目光闪烁了一下。

    “睚眦殿下啊……”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祂想活过来,我想死去……真是弄人啊。”

    匹夫没有接话,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站直了身体。

    老马在他身后低下头打了个响鼻,匹夫牵着马,走到钟布衣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跪,没有抱拳,没有行军礼。只是站着,看着自己曾经的“天子”。

    大殿里安静下来,许久后,无名的匹夫先开口了:“那时候,为什么会饥荒遍地?”

    “天子”无言以对。

    “我们那时候,为什么总是在打仗?”匹夫继续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我从十二岁上战场,打到三十六岁?还是四十六岁?我记不清了。

    我也杀很多人,每一处战场上都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我的兄弟的……”

    “我看见过一个被乱刀砍死的一家人,只有一个小女孩还剩一口气,她浑身是血的问我‘我爹娘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给我一个长命锁,救过我的命……”

    匹夫轻声说着很多话,从战乱饥荒,从人相食到千里无人烟,最后他问:“……你是‘天子’,你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为什么我到死之前,也没能看见太平?”

    钟布衣听着,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草帽,放在膝盖上:“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那些饿死的百姓,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兵,对不起那些守了城还被杀的将……我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

    我杀过忠臣,用过错的人,信过不该信的话,但最对不起的,是你们这些百姓兵卒……”

    匹夫看着他,独臂握住了断刀,似乎他回答不了自己问题的话,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了。

    天子叹气一声,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拿的是什么。

    你们的军饷欠了又欠,你们的兵器锈了又锈,你们的铠甲破了又补。

    而我的皇城里,大臣们还在听戏,还在赏花,还在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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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家的皇朝……气数尽了。”天子絮絮叨叨的说着:“天灾,人祸,贪官,流寇……外有强敌,内有叛乱。国库空了,粮仓也空了。我也想救,但救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匹夫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看着钟布衣,眼睛里那层死寂薄了一些,笑了一下:“还好,你没丢了‘天子’的脸,没有开门投降。”

    钟布衣抬起头,看着匹夫。

    “没有跪着献上传国玉玺,没有在敌人的马前叫一声万岁。”匹夫的声音还是平静:“我听说你去了煤山,找了棵歪脖子树,把自己挂上去了?”

    钟布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天子守国门嘛。”

    匹夫没有跟着笑,他看着钟布衣,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过,从十六岁上战场,到死,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哭了,手就会抖,手抖了,刀就拿不稳,刀拿不稳了,就死了。

    但他现在,站在这个亡国之君面前,觉得眼眶有点发涩。

    匹夫转过身,看着废墟外面,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外面连绵的山峦,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很多灯光,从一栋一栋的房子里透出来。

    “这个朝代不错。”匹夫说。

    钟布衣站起来,走到匹夫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

    “人人有书读,人人都识字。”匹夫的语气,说不清是艳羡,还是感慨:“……不用打仗,不用怕没东西吃。”

    钟布衣点了点头:“是啊。”

    两个人又沉默了,天子忽然开口了:“你跟着那个小道士,是为了什么?”

    匹夫想了想,他想了很长时间,长到钟布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只是路上遇到了,一起杀过敌。他算是我的袍泽,所以我会帮他。”

    钟布衣转过头,那双老农的眼睛里有一种匹夫看不懂的东西:“睚眦殿下,可是很看好你的,你不跟他一起走的话,过了百个春秋后,说不定你会成为……“仙”。”

    匹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腰间那把断了一半的刀。

    “我本就是烂命一条,谁想要我的命,拿走就是了。”

    钟布衣摇了摇头:“不会的,睚眦殿下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勇猛的兵家。祂不会要你的命,祂要的是你的‘刀’。”

    匹夫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自己身上的煞气在飘出:“……我该走了。”

    “嗯。”钟布衣没有挽留。

    匹夫整理一下自己的残甲,郑重的说了一句:“陛下。”

    钟布衣愣了一下,这是这个无名将军,是第一次叫他‘陛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坐在龙椅上,背挺得很直,和刚才不一样了,似乎自己是一个看着将军凯旋归来的……“皇帝”。

    “去吧,朕的将军……外面的太平盛世,有你一份功劳。”

    “……臣告退了。”

    钟布衣看着匹夫的残破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胸口,对着那个牵着老马、穿着破烂铠甲、一步一步走进雾里的背影,低了一下头。

    天子不跪任何人,但他可以低头,为一个打了拼杀到死的无名将军……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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