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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2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
    半个月后。

    会试开启。

    京城因此沸腾。

    无数马车穿梭于大街小巷,车上载着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

    他们是天之骄子,是未来的朝廷栋梁。

    沈从文所在的王府,就有好几位举子借住。

    他亲眼看着那些下人,如何巴结地为那些举子牵马坠蹬。

    而那些举子,则意气风发,高谈阔论,视他这样的下人为无物。

    他嫉妒得发狂。

    那个位置,本该有他一个!

    会试前一日,他正在马厩里,卖力地刷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

    这是王府世子最心爱的坐骑,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街上传来一阵喧哗。

    “快看!是江南解元,周亦安!”

    “听说他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小三元,布政使大人亲自举荐的!”

    “此等麒麟子,此次会试的会元,怕是非他莫属了!”

    沈从文刷马的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抬头,从马厩的栅栏缝隙中望出去。

    一匹白马,缓缓行来。

    马上端坐着一个少年,月白锦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看周围的喧嚣人群,目光平视前方,那张俊秀的脸上,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淡然。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整条长街,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那一瞬间,沈从文的呼吸停了。

    那匹马……那张脸……

    那张让他无数个日夜里,悔恨交加、胆战心惊的脸!

    周亦舒……

    不,是周亦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沈从文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那匹白马,行至他所在的马厩门前。

    周亦舒似有所感,目光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一道肮脏的栅栏,短暂地交错了。

    她的目光,在他那张沾满污泥、形容枯槁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

    没有鄙夷。

    甚至没有丝毫的波澜。

    就像一个人,看见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一坨……烂泥。

    然后,她的视线就那么自然地移开了。

    仿佛,从未看见过他。

    白马与他错身而过。

    “噗通——”

    沈从文手里的刷子掉进了污水桶里,溅起一片恶臭的泥水。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呆呆地看着那个远去的,光芒万丈的背影。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屈辱。

    无尽的,深入骨髓的屈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沈从文,在京城最卑贱的角落里,像一条狗一样洗着马。

    而他曾经弃如敝屣的女人,却高坐于白马之上,如神明降世,接受着全城的仰望。

    他们,甚至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

    会试的最后一科考毕,贡院那扇隔绝了无数人命运的沉重铁门,缓缓洞开。

    考生们潮水般涌出。

    有人面如死灰,脚步虚浮,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有人强作镇定,与同窗高声复盘着策论题目,似是多说一句,就能为自己的命运增添一分胜算。

    整座京城,这座大乾最庞大的名利场,瞬间陷入一种喧嚣与死寂并存的诡异氛围。

    高门府邸落了锁,只派出最机灵的下人四处钻营。

    街头酒肆里挤满了开盘设赌的百姓,赌的便是今科会元花落谁家。

    所有赌盘上,赔率最高、也最被人看好的那个名字,叫周亦安。

    而周亦安本人,走出贡院后,便回了徐之谦安排的那处僻静小院,再未踏出半步。

    她没去拜访任何一位可能成为座师的朝中大员,也未参加任何一场举子们标榜风流的文会。

    书房里,灯火通明。

    她只点一盏灯,铺开一张空白宣纸,一遍又一遍地,默写着大乾王朝的职官图谱。

    从尚书六部到九寺五监,从一个七品主事到三品侍郎。

    每一个官职的品阶、职权、升迁路径,在她笔下清晰得如同掌纹。

    她不是在等放榜。

    她是在为踏入朝堂,挑选第一块最合适的垫脚石。

    “紫微辅政系统提示:殿试策论最优解推演中……匹配帝王心术模块……进度38%……”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精准。

    这天下棋局,于他人是重重迷雾,于她,却是一道早已知晓最终答案的题目。

    *

    与此同时,王府马厩。

    一股混合着马粪、草料和馊水的恶臭,浓稠得几乎能用手攥住。

    沈从文正用一把破瓢,将一桶泔水费力地倒进食槽。

    几天前,他因走神差点被烈马踢断肋骨,管事罚他这几日不准吃饭,只配清理马厩。

    饥饿让他的胃腑如被一只铁手死死攥住,绞痛难当,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不敢停。

    那日惊鸿一瞥,那个高坐白马、光芒万丈的“周亦安”,已化作一根淬毒的骨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被那幅画面凌迟。

    他清理马粪时,眼前晃过的,是周亦安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锦袍。

    他夜里偷偷啃食硬成石块的冷馒头时,舌尖泛起的,却是周亦舒曾为他亲手所做精致糕点的甜香。

    他蜷缩在冰冷刺骨的草堆里,听着老鼠在耳边“悉悉索索”地爬过时,四肢百骸怀念的,是周家那温暖舒适的锦被。

    悔恨与怨毒,化作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听说了吗?今日会试放榜!”

    “赌坊那边都快挤破头了,全押今科的会元是那个江南来的小三元!”

    几个路过马厩的小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周亦安啊……那可真是文曲星下凡!听说他的文章,主考官们传阅时,都是拍案叫绝!”

    “是啊,此等人物,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

    “周亦安”三个字,仿佛三柄烧红的铁锥,狠狠钉进沈从文的后心。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地。

    半边身子,都栽进了那堆湿滑黏腻的肮脏草料里。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能平步青云,受万人敬仰!

    凭什么他沈从文,曾经的天之骄子,却要在这肮脏恶臭的泥潭里,像条狗一样挣扎求生!

    他不服!

    他不甘心!

    ……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

    “来了!来了!放榜的官差来了!”

    人群猛然骚动,所有人都拼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面巨大的杏黄色皇榜。

    两名官差在万众瞩目下,将长长的榜单缓缓展开,从上至下,一点点贴在墙上。

    人群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第一百二十名,孙德才……”

    一个识字的书生从榜末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念,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发颤。

    人群随着他的声音,一点点向上搜寻。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嘶吼,或是一片悲戚的哭嚎。

    念到前二十名时,那书生的声音已经嘶哑,围观者更是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第十名,赵子昂……”

    “第五名,陈景和……”

    前三名的位置,还被官差的手掌死死按着,尚未完全贴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官差松开了手。

    那张写满墨字的榜单,在秋日的阳光下,彻彻底底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第三名……

    第二名……

    人群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名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朝圣,最终汇聚到了榜单的最顶端。

    那个用最浓的墨、最堂正的楷书,写下的名字。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彻底安静。

    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一个不敢置信的、撕裂般的尖叫,划破了长空。

    “会……会元!”

    “是周亦安!!”

    轰!

    人群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名为“周亦安”的狂潮,席卷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果然是他!江南解元,京城会元!”

    “吾朝六十年,未有之盛事!”

    “此子,是天降麒麟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一座座府邸,飞向皇城的最深处。

    王府马厩里,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狂喜和震惊。

    “中了!中了!”

    他对着马厩里几个正在偷懒的杂役,手舞足蹈地嘶吼:“是周亦安!是那个周解元!他中了会元!”

    哐当!

    沈从文手中清理粪便的木耙掉在地上。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如一尊被风化的石像,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会元……

    周亦安……

    那个被他退婚的商户女,那个他曾鄙夷为“铜臭之身”的女人,如今,成了大乾王朝所有读书人需要仰望的巅峰。

    而他,在这恶臭的马厩里,连一块完整的烂泥都不如。

    “噗……”

    一口腥甜的血,猛地从沈从文喉咙里涌了上来。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栽进那堆混着马粪和秽物的草料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

    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檀香袅袅,年轻的帝王坐于案后,手中把玩的,正是那块非金非玉的“乾”字腰牌。

    礼部尚书躬身而立,双手捧着一份考卷,呈了上去。

    “陛下,此乃今科会试,会元周亦安的策论原卷,请陛下御览。”

    皇帝放下腰牌,接过考卷,展开。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内容,而是径直落在了卷首那三个字上。

    周亦安。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在京郊流民中,以工代赈、条理分明,甚至敢反过来“借”用他权势的少年。

    那双眼睛,清醒得可怕。

    皇帝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开始阅读。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的诧异,再到凝重。

    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震撼。

    这篇文章,写的不是空泛的道德文章。

    它从“开海禁”的利弊,一路推演到“市舶司”的设立,再到“关税”的厘定,甚至连远洋水师的建制和海图的绘制,都给出了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方案。

    这哪里是一份考卷?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让大乾国库十年内翻两番的强国方略!

    许久,皇帝才放下考卷。

    他闭上眼,修长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击,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沉甸甸的帝王之思。

    他拿起御笔,蘸饱了朱砂,没有在考卷上批注,而是在一旁的奏章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此子,有宰辅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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