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已然大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朝会方散。
崇祯回到乾清宫西暖阁,身上那身玄色朝服还未及换下,刚在御案后坐下。
王承恩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奏事匣,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地走了进来。
这位大伴脸上,带着欣喜与几分“有好戏看”的促狭笑意,像极了民间听到意外喜讯的老管家。
“皇爷,”
王承恩将匣子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声音里压着一丝兴奋。
“刚到的两份奏折,一份来自四川,八百里加急。另一份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瞟了瞟崇祯,卖了个关子。
“是随着一批刚刚押运进京,正在户部大堂外头点验入库的钱粮物资,一同送到通政司的来自云南,黔国公府。”
“哦?”
崇祯正抬手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闻言动作一顿,剑眉微挑,
“云南?沐天波?”
他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滇地偏远,黔国公府镇守一方,虽有勋贵之名,但世代忠于朝廷,向来安稳。
前几日汇总天下藩王宗室、勋贵捐输名录时,并未见云南有只言片语上奏。
他下意识以为,这或许是如福王府那般拖延观望,甚至想找理由搪塞的奏章,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审视。
“可是捐输钱粮的奏报?怎地前几日毫无动静?”
崇祯心中已开始盘算,若这位年轻袭爵的黔国公,也要学那福王吝啬短视,虽远在边陲,该敲打也需敲打,国难当头,勋贵表率岂容缺席?
王承恩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皇爷先瞧瞧这份急的,是四川总兵、忠贞侯秦老将军的亲笔。”
崇祯展开奏章。
纸张是川中常见的坚韧竹纸,墨迹浓黑,字迹端正刚劲,恰如秦良玉其人。
内容先是恭贺朝廷近段时间来平定江南、革新吏治、凝聚民心,盛赞皇帝“圣虑深远,励精图治,实乃中兴之兆”。
接着,笔锋陡然一转,变得激昂:
“……臣妇闻陛下整军经武,欲大举北伐,效仿成化皇帝犁庭扫穴,以雪国耻,以安黎庶。此诚千秋壮举,万世之功!
臣妇虽年逾花甲,鬓发已星,然报国之志未冷,杀敌之心犹炽!每思及辽东沦陷之土,关外泣血之民,未尝不中夜起坐,扼腕长叹!
麾下白杆儿郎,皆巴蜀忠烈之后,饱受国恩,闻此讯息,群情激愤,摩拳擦掌,咸愿执锐披坚,北上辽东,为陛下前驱!”
字字铿锵。
“……伏乞陛下念臣妇一片赤诚,准臣提一旅之师,出夔门,穿三峡,星夜兼程,奔赴辽海。纵关山万里,寒苦倍尝,亦甘之如饴。
但得马革裹尸,魂归疆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则臣妇此生无憾矣!”
言辞恳切,血性扑面,一个白发老妪请缨远征、视死如归的形象跃然纸上。
“秦老将军……忠勇贯日月啊。”
崇祯放下奏折,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暖流激荡,又夹杂着几分酸楚。
这位大明传奇的女帅,丈夫战死,兄弟殉国,子侄多人血染沙场,自己一生都在为国征战。
如今已是六旬开外,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却仍主动请缨,欲远征那苦寒彻骨、凶险万分的辽东前线。
这份毫无保留的赤胆忠心,比任何华丽的颂圣辞藻都更令人动容。
“是啊,”
王承恩也收敛了笑容,感慨道,“秦老将军这份心,这份血性,满朝文武,有几个男儿能比?真真是女中豪杰,国之柱石。”
感慨完毕,王承恩脸上那神秘兮兮的笑意又回来了,甚至更浓了几分。
他双手捧起第二份奏折,递到崇祯面前:“皇爷,您再瞧瞧这份云南来的。嘿嘿,保管您……看了欢喜。”
崇祯被他这模样彻底勾起了好奇心,接过奏折。
入手是云南特产的绵韧结实的白绵纸,封面端正地盖着,黔国公府的朱红狮钮大印。
展开,里面的字迹却与秦良玉的苍劲截然不同,是一种略带青涩的工整楷书,显然是那位袭爵不久的黔国公沐天波亲笔。
内容开头是例行的君臣问候,与对皇帝陛下的恭祝,用词规规矩矩,透着远镇边疆的谨小慎微。
随即,话锋平铺直叙地转入正题:
“……臣天波,荷国厚恩,镇守滇南,虽处僻远,然心系京阙,无日不念陛下宵旰忧勤,锐意中兴。
近闻北虏猖獗,朝廷将兴王师以讨不庭,此乃卫我社稷、拯民水火之壮举。臣与阖府上下,感佩莫名,亦深愧不能执戈前驱,效力疆场。”
看到这里,崇祯心想,果然是要诉苦说云南贫瘠、路途遥远、无力助战之类的套话了。
然而,下一段却笔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内容却石破天惊:
“唯念王师远征,粮秣为重。臣不揣鄙陋,于滇中竭力筹措,得粮二十万石、银四十万两,另备本地所产三七、茯苓、天麻等药材十余大车,皆已拣选上品。
特委得力家将沐勇、府中管事钱礼,率精干府兵五百,民夫千余,取道川贵水路,转湖广陆路,星夜押运北上,献于阙下,或可充北伐军资之万一。”
崇祯的眼睛微微睁大。
沐天波的奏章还在继续,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汇报日常政务:
“计算程途,此奏章驰递抵京之日,押运队伍亦当前后脚抵达京师。一应钱粮物资数目清单,另附详文,交由押运官面呈户部点验。
些许微物,实乃臣子本分,不敢言功,唯愿陛下天威浩荡,王师所向披靡,早奏犁庭扫穴之凯歌,则臣虽远在万里,亦与有荣焉,欣喜无既。”
没有痛哭流涕表忠心,没有堆砌辞藻颂圣德,甚至连“变卖家产”、“节衣缩食”之类的场面话都没提一句。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告诉你:东西我凑了,路太远我人可能去不了,但东西已经给你送去了,差不多该到了,你查收一下,希望能帮上忙。
末尾那句“唯愿陛下旗开得胜”,朴素得近乎家常。
崇祯愣住了,拿着奏折,下意识地又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生怕自己漏看了什么“但是”、“然而”之类的转折词。
没有,通篇就是朴实无华的陈述。
他抬起头,看向早已憋不住笑、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的王承恩,不太确定地问:
“运来了?四十万两现银?二十万石粮食?人……已经到了?”
王承恩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连点头,圆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到了!到了!真真儿的到了!老奴方才从文华殿回来,顺道去户部那边晃了一眼,好家伙!西长安街靠近户部衙门那段,骡马大车排出去足足二里地!
打着黔国公府旗号的精壮汉子,还有穿着云南土布衣裳的民夫,黑压压一片,正在跟户部的司官、库大使们交接点验!
李尚书(户部尚书李长庚)亲自在外头盯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儿地搓手,嘴里不停念叨‘沐家忠义,沐家忠义啊!不声不响,给朝廷送来这么一份厚礼!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王承恩喘了口气,继续眉飞色舞:“点验的初步文书,刚刚才送到司礼监备案,老奴瞟了一眼,数目只多不少!银锭都是成色十足的上等官银,粮食也干燥饱满。这份奏折,”
他指着崇祯手里的绵纸奏章,“是那押运的沐家家将,等大队人马开始交接了,才不慌不忙跑到通政司,亲手递上去的。
说是黔国公再三交代,‘钱粮不到,奏章不递。空口白话,徒惹人笑,非诚心报国之道’。”
(小知识!
朱元璋的义子沐英,生前被封为西平侯,镇守云南。他去世后,被朱元璋追封为黔宁王。
沐晟继承西平侯爵位后,在永乐四年(1406年)因征讨安南(今越南)有功,被明成祖朱棣晋封为第一代黔国公。
官方名称是黔国公府,因为沐氏家族世代承袭的爵位是黔国公,而非。
由于沐氏家族在云南镇守长达200多年,为当地的稳定和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深受百姓爱戴和尊敬。
在民众心中,他们的威望堪比亲王,因此出于尊重和爱戴,便尊称其府邸为沐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