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内的思想激荡,尚未完全平复。
第三日,议程陡然转向了一个更为直观和冲击力的领域。
这一日,地点不在那窗明几净的大殿内。
清晨,众将被引至西苑一处守卫森严的露天校场。
秋雨从昨夜便开始淅淅沥沥,此刻虽转小,但天空依旧铅云低垂,地上积水处处,空气湿冷。
不少将领心中嘀咕:这般天气,演练什么?
校场一端已搭起简易的遮雨棚,下方整齐摆放着数十把榆木椅子。
众将落座,目光好奇地投向场地中央那片被油布覆盖的区域,以及站在油布旁那个略显清瘦、身穿三品文官常服的身影:
工部侍郎,宋应星。
这位以《天工开物》闻名,却被陛下破格提拔、执掌汇聚了天下能工巧匠与奇思妙想的军工革新督办衙署。
此刻他的脸上并无多少文人常见的矜持或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沉浸于自己领域内的从容与隐隐的兴奋。
“诸位将军,”
“前两日,陛下与曹、李二位将军,已为我等阐明了为何而战、如何凝聚人心。
然,战争终需凭血肉与钢铁决胜。今日,便请诸位一观,格物院与军器局,为即将到来之战,准备了何等‘爪牙’。”
宋应星不再多言,对旁边侍立的工匠点点头。
几名工匠立刻上前,将中央几件,以厚重黑布覆盖的布匹猛地掀开!
“嘶——”
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响起。
黑布之下,是五支静静躺在木架上的火铳。
但它们与在场将领们熟悉的“鸟铳”、“鲁密铳”截然不同!
通体由精钢打造,枪管修长,泛着冷冽的哑光;
木制枪托线条流畅,贴合手掌;
最显眼的是击发装置处,不见那麻烦且易受潮的火绳与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结构精巧,带着弯钩状击锤的金属机括。
“此物,名曰‘崇祯元年式自生火铳’。”
宋应星拿起一支,动作娴熟,显然早已摆弄过无数次,
“民间或可称‘燧发枪’。其关键,在此燧石机括。”
他指着那精巧装置,“扣动扳机,击锤夹持的燧石撞击前方钢片,迸发火星,引燃药池中的引火药,进而击发枪管内火药,推送弹丸。”
宋应星言简意赅,却字字关键:“无需火绳,不畏风雨,发射步骤简化,射速可比旧式火绳鸟铳快上近倍!且哑光处理,不易反光暴露。”
“真有如此神效?”
台下,性子最急的满桂第一个按捺不住,粗声问道,
“宋大人,这玩意儿在咱这辽东的雨雪天里,也能照样打响?别是样子货!”
宋应星并不着恼,微微一笑:“满总兵问得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他一挥手,“取五支旧式火绳鸟铳来!请几位惯用火器的老兵上前!”
很快,五名来自神机营、经验丰富的老铳手被请出队列,
同样,五名原本就在此协助演示的军工革新督办的卫队士兵,也各持一支新铳站定。
校场另一端,五十步外,立起了数个人形木靶。
此时,雨丝虽细,却绵密不断,地面湿滑,空气中湿度极大。
这正是火绳枪最讨厌的天气。
“比试很简单,”
宋应星道,“同一口令下,装填、瞄准、击发,看谁先命中靶心,且能持续击发。”
“开始!”
口令一下,场面立见高下!
那五名神机营老兵动作麻利,迅速从腰间皮囊中掏出火药、弹丸、通条,开始装填。
然而,在处理那至关重要的火绳时,麻烦来了:一人手中的火绳被雨打湿了大半,冒着青烟却难以点燃;
两人手忙脚乱地用身体和油布遮挡风雨,试图保护火绳和药池;
还有一人好不容易点燃火绳,却在端枪瞄准时,被风吹动的火绳火星溅到脸上,痛呼一声,动作变形。
只有一人勉强完成准备,但举枪时,那摇曳的火绳在风雨中明灭不定,严重影响瞄准。
反观那五名军工办的卫兵,动作流畅:
打开火药壶定量倒入引药池和枪管,放入弹丸,用通条压实,然直接举起,瞄准!
整个过程,完全没有处理火绳的环节,在阴雨天气中显得格外从容不迫。
“放!”卫兵队长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
五声几乎连贯在一起的爆鸣骤然炸响!
声音清脆锐利,与火绳枪沉闷的响声迥异。
枪口白烟在雨中迅速消散。
众人急忙看向靶子。
只见五个木靶胸膛位置,赫然都出现了清晰的破洞!
虽未完全碎裂,但穿透力毋庸置疑!
而神机营那边,只有那名未受干扰的老兵开了一枪,弹丸却不知飞到了何处。
其余四人,还在和潮湿的火绳较劲!
“好!!”
曹文诏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娘的!真能打响!还这么快!这要是遇上鞑子骑兵冲阵,咱们的火铳手就不用打完一枪就变木头桩子了!”
一名来自宣府、惯用火器的老参将,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喃喃道:
“神器……真是神器啊!若我宣府边军早几年……不,早一年装备此等利器,何至于让鞑子的骑射手如此猖狂,抵近抛射!咱们的铳手也不用总被压着打了!”
宋应星示意卫兵再次装填演示。
只见他们动作飞快,清理引药池残渣、倒入新引药、装填主火药和弹丸……
整个过程,在旁人目不暇接中已完成。
“诸位请看,新铳射速。”
在规定的短短时间内,燧发枪兵完成了三轮标准射击,而火绳枪兵最多只完成了一轮半,且准头全无。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快一点,这是在恶劣天气下,将火铳的可用性和威慑力提升了数个层级!
将领们都是行家,瞬间就在脑海中推演起来:
阴雨天,我军阵线火器不停,而敌军弓弦湿软,骑兵冲击受阻……这仗,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宋大人!”
杨国柱站起身,老将目光炯炯,“此铳造价几何?可能大规模打造?各部换装,需多少时日?”问得非常实际。
宋应星恭敬答道:“杨老将军,此铳初制时成本颇高,然经工艺改良、分工协作,如今造价已与上等精制鸟铳相仿,且更为耐用。
陛下已下旨,扩建京畿、南京、太原三处军器局专司制造。优先换装辽东、宣大直面建奴之主力,预计一年内,可完成首批两万支的换装。后续产能还将提升。”
一年,两万支!
这个数字让众将心头再次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