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薛宗周,听得心里发苦。
寅吃卯粮?
入不敷出?
福王府库房里的银子,堆得发黑,粮仓里的陈米,喂老鼠都能撑死几万只!
王爷您上个月才为三公子庆生,摆了三日流水席,耗费不下万两;
前几日看中一套前朝的古玉摆件,眼都不眨就花了八千两买下……
这叫入不敷出?
但他不敢直说,只能苦劝:“王爷,话不是这么说。如今形势比人强。诸藩皆动,已成大势。独我福府不动,不仅惹天下非议,更恐……恐触怒天颜啊。
陛下虽年轻,然手段……王爷您也是知道的。成国公、襄城伯,还有之前江南那几个……”
“非议?天颜?”
福王猛地睁大了些眼睛,那细缝里透出几分混不吝的骄横,不在乎的说道:
“谁敢非议本王?本王是万历皇帝嫡亲的儿子!是郑太后(他仍习惯称自己生母为太后)心头肉!”
他似乎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声音拔高,带着积年的怨气和不平,道:
“当年‘国本’之争,满朝文武折腾了十几年!要不是那些酸腐文人拦着,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皇位上坐的又不是本王,本王没享到那份尊荣,凭什么现在要出那份力气?”
福王喘了口气,语气稍缓,但傲慢更甚:
“再说,今上按辈分,还得叫本王一声叔祖父!他能拿我怎样?本王一没造反,二没贪污受贿(他自动忽略了侵占田亩、纵仆行凶等事),不过是府里困难,没钱捐输罢了。
大明朝哪条祖制说了,藩王必须自掏腰包给朝廷打仗? 还能派兵来我洛阳府强抢不成?”
福王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挥了挥那戴着好几枚硕大宝石戒指的胖手,道:
“去去去,别拿这些破事来烦本王。告诉底下那些人,最近都给本王收敛点,少出去招摇。等这阵风头过去了,谁还记得这些?
打仗嘛,打完了,赢了输了,日子不还得过?到时候,该享的福,本王一样不少享!”
薛宗周看着福王那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表情,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心中暗叹一声,深深一躬:
“是,王爷。那……小人告退。”
他倒退着走出沉香阁,直到门帘放下,隔绝了里面那甜腻慵懒的气息,才直起身,
望着廊外秋日晴朗的天空,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阁内,福王赶走了“扫兴”的幕僚,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
他眯着眼,盘算着别的事。
“京城的消息说,苏州最近来了个新戏班子,唱昆腔的,据说身段嗓子都是一绝……”
福王喃喃自语,对身旁侍立的太监总管吩咐,“派人去打听打听,请到府里来唱几天堂会。下个月不是王妃寿辰吗?正好。”
“是,王爷。”太监总管躬身应道。
“还有,”
福王想起小儿子昨日缠着他的话,“世子看上了城东李家的那座‘沁芳园’,说是景致好,想要来读书。
李家不识抬举,开价五万两?哼……你去找洛阳知府,让他看着办。本王的孩子喜欢,那是他的福气。”
“奴才明白。”
太监总管心领神会,这“看着办”,自然有的是办法让那李家“自愿”低价出让,甚至“进献”。
福王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张开嘴。
侍女连忙又递上一颗剥好、去了核的冰镇荔枝。
甜美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冰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朝廷的冷处理?
民间的非议?
在他看来,不过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微不足道的嗡嗡声。
就像窗外偶尔飞过的苍蝇,烦人,但无伤大雅,挥挥手就过去了。
他依然深深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迷梦里:
他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差点成为皇帝的人。
他坐拥中原最富庶的土地,仓库里的财富几代人也挥霍不完。
他是当今皇帝的叔祖父,辈分尊崇,血脉高贵。
谁能动他?
谁敢动他?
这泼天的富贵,这尊崇的地位,合该他朱常洵,世世代代,安安稳稳地享受下去。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层层叠叠的锦袍和肥胖的身躯上,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
他丝毫感觉不到,那阳光之外的——时代寒流。
更不明白,在历史车轮与绝对力量的碾压面前,所谓“辈分”,所谓“财富”,所谓“侥幸”,都不过是一层一捅即破,可笑又可悲的窗纸。
他只是在侍女轻柔的扇风下,咂摸着荔枝的余甜,盘算着下个月堂会的戏码,以及,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为儿子拿下那座心仪的园子。
鼾声,渐渐响起。
沉重,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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